“護工荒”蔓延：3.1億老人由誰護理？

作者：譚佳燦

編輯：李立雯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出品

一個尋常的中午，在上海浦東新區的一家民辦養老院的餐廳里，飯菜的香氣飄蕩在空氣中，四周寂靜無聲，看上去和平常沒什么兩樣。

92歲的李老太坐在餐桌前，等待著護工給她喂飯。不一會兒，護工端著碗走進來，挖起一勺飯送進她的嘴里。

誰知道才剛喂了沒兩口，意外卻說來就來。

李老太突然捂著胸口開始猛烈咳嗽，不一會兒臉就脹得通紅。

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口飯竟然會成為奪走李老太生命的催命符。幾天后，李老太因吸入性肺炎經搶救無效離世。

事發之后，家屬忍著悲痛去調監控，看到的畫面卻讓他們心頭發寒：

視頻中的護工在喂飯時動作又急又快，喂飯前既沒有觀察李老太的吞咽情況，也沒有按流程采取相應的防護措施，整個喂飯的過程盡顯敷衍和粗糙。

惋惜之余，我們不得不正視這場悲劇后的一個現實：

如今老人的數量越來越多、越來越高齡，而相對應的養老護理員卻越來越難招、越來越難留。

當銀發的浪潮席卷而來，由誰守衛老人晚年的尊嚴？

李老太的悲劇其實并不是個例，它背后折射出的是我國養老護理行業中長期存在的人才短板。

當今養老院護理員整體呈現缺口大、年齡高、工資低、性別集中、學歷偏低的特點，而且存在明顯的人才斷層。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我國60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3.2億。

2025年12月，《2025養老護理員職業現狀調研報告》在上海正式發布。

報告預測，未來五年我國老年人口總量將從3.26億增至近4億，照護依賴人口將增至4000萬以上，5年凈增超過850萬人，護理人員缺口超500萬，其中85%—95%集中于居家社區領域。

從報告數據來看，養老護理員的月均收入為5165元。年齡呈現出嚴重老齡化的特點，40-59歲群體占比高達83.25%，而30歲以下年輕從業者占比僅為2%，且離職傾向接近20%。護理人員群體性別高度集中，女性占比達89.25%，而男性不足11%。

護理人員的學歷情況同樣也不容樂觀，據《2024養老護理員職業現狀調查研究報告》顯示：63.24%的護理人員都來自農村，初中及以下學歷者占比近56.13%，本科及以上學歷者占比僅為2.93%。

2024年養老護理員年齡構成

由此可以看出，我國養老護理行業正面臨著護理人員需求擴大與從業者數量不足、年齡老齡化之間的矛盾。

當青春力量遠離護理一線，誰來接過這場守護老人的接力棒？

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不愿意干養老護理？說白了其實就是活累錢少、沒前途、壓力還大。

最現實的一點是：干的活一點不輕，錢卻一點都不多。

從工作量來看，護理人員需要承擔繁重且復雜的護理工作，一名護理員往往需要同時照顧多名老人，不僅要為老人洗澡、喂飯、翻身，而且還可能要應對一些失能或半失能老人的特殊需求，如康復訓練或者情緒安撫等等。

工作強度方面，護理工作屬于高強度體力勞動。護理員每天往往需要重復大量的彎腰、攙扶、搬運等動作，勞動強度遠超過普通的藍領崗位。同時，面對老人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護理人員往往需要24小時待命，上夜班更是家常便飯，休息時間被大大地擠壓。

然而與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相比，護理人員的薪資卻明顯偏低。根據《2024中國藍領就業調研報告》顯示，我國月嫂的月均收入為9302元，外賣員的月均收入為7496元，網約車司機的月均收入為6325元，遠高于護理人員的月均工資5165元。

為什么護理人員工資上不去？原因其實很現實：

地方政府財政緊張，無法給予養老機構有力的經濟政策支持，而多數老人依靠養老金作為唯一的經濟來源，支付能力有限，大大限制了養老機構收費上漲空間，大量養老機構的利潤都游離在邊緣線，即使想要上漲工資也有心無力了。

還有，就是護理行業社會認同感低，沒有良好的職業發展前景。

2023年年底，民政部等12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強養老服務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對全方位吸引、培養、用好、留住人才作出了部署。

文件提出以養老護理員為試點，完善養老服務技能人才職業技能等級制度，提出新八級工職業技能等級序列，旨在培養更多高級別職業技能等級的養老服務技能人才。

不過技能等級并不等同于職稱，新八級工序列雖然拓寬了技能升級的通道，但與醫療行業完整的護理師職稱體系相比，養老護理的職業上升空間仍然受到限制。且職稱評定正在試點實施階段，除江蘇、寧夏等地進行了一些實踐之外，多數地區仍然沒有獨立的職稱通道。

除此之外，《2025養老護理員職業現狀調查研究報告》中顯示，超65%公眾認為護理員社會地位一般或較低，養老護理行業的社會認同感偏低，職業缺乏尊嚴感和自信心。

而心理壓力，則是壓垮護理人員的最后一根稻草。

護理人員每天面對的不只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還要面對失智老人的不理解甚至打罵，生老病死在他們看來更是家常便飯，長此以往護理人員的情緒會處于高度緊繃狀態。

北京泰康之家的養老服務師李慶港在工作時就曾被失智老人突然扇過耳光，臉上還留下抓痕，而面對這種事，他也只能忍著，因為大家都會覺得這太常見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高強度的工作節奏、持續的情感消耗、有限的職業前景讓很多年輕人一聽到“養老護理”這四個字就本能的避之不及，不愿意靠近。

護理人才短缺所帶來的連鎖反應正在從老人、機構向整個護理行業擴散。

對于老人來說，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服務質量以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養老院人手一旦不夠就會導致一個護工要同時照看好幾名老人，只能堪堪保證老人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無暇擠出時間陪老人聊聊天、安撫他們的情緒。

而護理人員照護強度一旦不夠，意外就容易找上門。江蘇南通就曾出現過這樣的事情：80多歲的劉大爺因為與兒子發生糾紛，于是趁午休時間從樓上一躍而下，經搶救無效后身亡，雖然法院最后判養老院無責，但依舊給養老院帶來了不少的輿論與糾紛。

對于養老機構來說，缺人會帶來運營壓力和信任危機。

護理人員不足導致養老機構不得不增加加班、外包或臨時用工，這直接提升人力成本，養老機構的服務能力也會受到限制，機構可能不敢接收高失能老人，這導致養老院會有很多空床位，影響整體收入。

養老機構還可能存在護工流動性大的問題，很多人在培訓完后覺得不合適就離職了，機構等于一直在做崗前培訓，培訓成本高不說，服務質量也難以保證。而老人得不到持續、專業的照護，家屬對機構的信任度自然就會下降，這會損害養老機構的口碑，使養老機構的日子更難過。

再往大了看，人才短缺對整個行業造成了卡脖子現象。

照常理來看，智能養老設備可以幫助養老機構提升照護效率是順理成章的，但現實往往很骨感，很多養老設備花大價錢買回來卻沒人會用，也沒人敢用，最后只能在角落里吃灰。這不僅沒達到養老機構為了省錢的目的，反而還增加了養老機構成本開支，沒有發揮出技術應有的作用。

智能養老設備無人使用

以沈陽五彩陽光城養老服務中心為例，院里有1200多名老人，而他們的生活起居全靠只有200人的護理團隊撐著，并且團隊里70%的護理員都在五十歲上下，這些護理員沒有經過專業化培訓，對智能設備不熟悉，即使機構花錢購置設備也無法真正的發揮作用。

這充分說明養老領域的數字鴻溝正在被進一步拉大，行業雖想靠技術提升服務質量，卻因為沒人會用只能在原地打轉，心有余卻力不足。

養老護理人才短缺并不是沒有辦法的死局，破局的關鍵在于讓這份工作變得“更值、更好、更有未來”。只要方向對了，人自然會愿意來，也更能夠將人留住。

首先，要讓護理員覺得這份職業“有奔頭”。

杭州市第三社會福利院對此就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們設立了一個“高級照護專員”的稱號，借此來打通護理人員從養老護理員到養老服務師的晉升通道，這樣一來，護理員不再會干一輩子還是護工，一下子就增添了他們的職業認同感。

這種清晰的晉升階梯實質是拆掉了職業天花板，讓護理工作從臨時的被動謀生變成主動長期發展的事業，同時也讓從業者真正在工作中有了歸屬感和成就感。

其次，培養方式必須改，既要吸引年輕人進來，也要留住年輕人。

珠光街羊城家政基層服務站就想出了個新點子，他們創立了一個培訓、實習、就業的直通鏈，學員經過系統的訓練后再到養老院進行實操，最后由站點推薦就業崗位，考核合格就能上崗，這樣一來一下子就把人才輸送的路打通了，縮短了從培訓到上崗的距離。

這種“一站式”的培養模式，既能夠解決年輕人想入行但沒有渠道的問題，同時也給行業輸送專業人才，讓新鮮血液能夠持續流入，生生不息。

最后，破局不能夠只靠一方孤軍奮戰，而是需要政府、機構、社會一起發力。

浙江省平湖市就是對此的優秀實踐，當地民政局不僅僅編制了養老服務發展規劃而且還出臺了護理員特殊崗位津貼等政策，以法律法規的形式更好地保障了護理員的收入。

同時他們通過建立起全員培訓機制來提升護理員的專業技能，并且通過和醫療機構合作、在養老機構里設立醫務室等方式，吸引醫生、護士、康復師等專業人才加入養老行業。

這表明單靠一個機構、一個政策其實很難真正完全破局，只有依靠多方協作才能構建起一個良性循環，讓養老護理行業變成一個值得尊重的朝陽行業。

填補養老護理的缺口從來都不是某一個行業的孤軍奮戰，而是時代共同對“老有所養”所提出的新要求、新問題。

希望有一天我們不僅能夠讓老者安享晚年，也能讓夠護理人員活得有體面、有尊嚴，讓“老有所養”不再成為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這個時代最溫暖、最可靠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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