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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伯希和說,他肯定要給王道士一筆錢來幫助他清理整修洞窟,他被王道士感動了,王道士也被他說動了,直到把伯希和也引進了藏經洞。我看到,在藏經洞里,面對那靠墻堆積的古代文書,伯希和的表情是僵硬的,那是他完全被震撼的效果。他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花了3個星期的時間,以每天1000卷的速度,耐心而快速地把藏經洞里所有當時所存的文書、絹畫等物品,全都翻了一遍,挑選出6000多件上乘的寫本和絲絹,以500兩銀子的價格,從王圓箓王道士的手中得到了它們。
在時間的深處,我看到了伯希和心滿意足離開敦煌的身影。我感到我已經升到高處,不再在藏經洞內盤腿而坐,而是出了藏經洞,在莫高窟的崖壁前,獲得了一個全景式的視角。如何形容我此刻獲得的那種時空視覺呢?就像是在同一時刻,所有的空間和時間都壓縮了,折疊了,共時空出現了很多人物,是的,這些人物都是在20世紀出現在敦煌的著名的或杰出的人物,繼斯坦因之后,他們在洪辯的法力下,在我如同上帝的視角之下,以全方位、共時空折疊的方式,一瞬間全部顯現。這對于我來說,有著科幻世界的那種魔幻感。
怎么說呢?比如說,我看到了那些接踵而至來到莫高窟的人。繼英國人斯坦因、法國人伯希和之后,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等、俄國人鄂登堡率領的俄國探險隊十多人、美國人華爾納等歐美探險家和學者,也都紛紛出現在敦煌莫高窟。他們幾乎在同一時空進行著同樣的工作:在莫高窟爬上爬下,在一個個洞窟中進進出出,他們中間有的人給洞窟編號,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剝下壁畫,特別是美國人華爾納的盜剝壁畫手法十分粗暴野蠻。他在320、321、323、329、335等幾座洞窟中,一共剝取了唐代壁畫26鋪,那些精美絕倫的壁畫,被他裝進12個特制的木箱子,運回美國,路途中還弄壞了一箱。第二年,華爾納帶了5個人又從美國來到莫高窟,打算將第285窟的全部壁畫剝下來,偷運到美國,這一次因北大學者陳萬里等人的阻攔,最終沒有成功。
至此,從斯坦因開始到華爾納終止,近20年的時間里,這些歐、美、日的探險家、考古學家在敦煌藏經洞和其他洞窟內對壁畫、雕塑等文物的盜取活動宣告結束。但敦煌寶物已經流散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大學等研究機構,引發了世界學術界對敦煌莫高窟的極大關注。在他們之后,我看到,畫家張大千的身影出現在敦煌。在敦煌,他按照自己的眼光,對敦煌洞窟進行了全面探查,并進行了更為細致的編號。在編號過程中,他對敦煌壁畫進行了大量的臨摹,一共臨摹了200多幅精美的敦煌壁畫。我看到了張大千的身影在敦煌莫高窟出出進進,我說,洪辯和尚,張大千對莫高窟的編號和臨摹等工作,有沒有破壞敦煌壁畫呢?
洪辯笑而不答。他只說,張大千啊,如果沒有他大張旗鼓地來到敦煌,在敦煌待的好幾年里進行編號、臨摹、辦畫展,讓社會各界關注莫高窟,敦煌莫高窟在當時的社會就不會受到很大的關注。他后來辦的畫展引發巨大轟動,客觀上促進了敦煌藝術研究所在1944年宣告成立。
說到這里,洪辯不用揮手,我就看到了留法歸來的常書鴻——第一任敦煌藝術研究所所長的影子。接著,歲月荏苒,由黑白漸漸變成彩色,后來,研究所變成了敦煌研究院,院長是段文杰,然后是樊錦詩、王旭東……他們帶著更多的藝術家在莫高窟做著整理、保護莫高窟的工作。黯淡的畫面也漸漸變得明亮。所有的時間和空間集合起來,重疊起來,一一演示給我看。
我說,洪辯大師,經歷1000多年的風云歲月,你還有什么要說的,你是感到遺憾、痛苦,還是對敦煌的未來更有信心了?
洪辯笑而不答。但我感覺到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未來的歲月。他的目光里有擔憂、游移,也有欣悅和滿足,有沉痛糾結,也有狂喜和寧靜。未來的時間和空間我現在看不到,洪辯能夠看到,可他不給我說結果。
他揮了揮手,說,施主,時間到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然后,他端坐在遠處形同一尊雕塑,不再說話。
我在藏經洞的坐禪中忽然醒轉了。剛才的一切幻影全部消失,我眼前是洞窟內無邊的寂靜。我無法確認剛才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剛才坐禪時看到的、聽到的是不是都是我的幻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前的洪辯和尚的塑像顯靈,是他讓我看到了這一切。在藏經洞里,我睜大眼睛看去,洪辯和尚的塑像依然端坐在那里。他一言不發,表情肅穆,這的確是一尊塑像,而不是一個活人。
我緩緩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拿起坐墊,走了出去。在走出洞口的瞬間,我又回望了一下第17窟,我依稀看到洪辯法師端坐的影子似乎在延伸出來,向我告別。我雙手合十,以示敬意,然后,我走出了第16窟。
不遠處,我看到身穿紅衣的趙娉婷站在那里等我。看到我出來走向她,她很驚訝地對我說,你知道你在藏經洞里待了多久嗎?
我說,我不知道。她說,整整一個下午。是不是洞中已千年,洞外才半天?走吧,我們趕緊回研究院,晚上院長要和我們一起吃工作餐,他是洞窟藝術史專家,想和你聊聊雕塑呢。
我跟著她走著,我在想,要不要告訴她,我剛才在藏經洞里與洪辯和尚說話間所經見的一切。也許,她會覺得我出現了幻覺幻聽幻視。
我張開嘴,說出口的卻是:娉婷,我這次來,其實是想告訴你,我想到敦煌研究院來,和你一起工作。
我終于說出了口。這句話我壓抑了好久,在畢業之后,我一直想對她說。現在,我終于說出來了。她看著我,表情非常生動,她感動了,微笑了,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慢慢地,她伸出手,輕輕拉住我說,好啊,其實,我一直在等著你來。我們走吧。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莫高窟外面的一片曠野之地。我忽然看到,就在我的眼前,三危山被晚霞點燃了,我和趙娉婷手拉手,正在晚霞中奔走。我驚呆了,此刻的三危山映襯著霞光萬道,就像是一片金光閃閃的凈土勝境展現在我們的面前。我確信看到了樂傅和尚當年看到的萬丈金光,大地一片金黃,三危山就像是遙遠的三尊大佛,過去、現在、未來,都在閃閃發光。此刻,天地之間似乎有某種啟示在宣諭,而解讀它的人即將誕生,就是我和趙娉婷。我們手拉手,受到某種召喚,將在敦煌度過這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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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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