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成舞 神韻流動（一輩子一件事）

本報記者 宋朝軍

高金榮(左)在和同事表演敦煌舞。 受訪者供圖

高金榮(中)在指導學生舞蹈動作。 受訪者供圖

人物小傳

高金榮，1935年生，北京人，舞蹈教育家，蘭州文理學院榮譽教授，甘肅省藝術學校原校長，多年來致力于敦煌舞教學和創新，著有《敦煌舞蹈》《敦煌石窟舞樂藝術》《敦煌舞教程》等，創作教學劇目有《妙音反彈》《敦煌夢幻》《步步生蓮》等。曾獲“最美教師”“全國文化系統先進工作者”“中國舞蹈藝術卓越貢獻舞蹈家”等榮譽。

“單手彎三指似花朵、開三指似雀頭，雙手形態有抱笙式、吹奏式……”甘肅省蘭州市，91歲的舞蹈教育家高金榮談起敦煌舞，眼中滿是熱愛。從基本動作到組合動作、角色神態，高金榮思路清晰、條分縷析。

從1979年開始，高金榮就深耕鉆研敦煌舞。47年來，她創編教材、創排劇目、培養人才，把敦煌舞從甘肅帶到世界各地，讓靜止千年的莫高窟壁畫在舞臺上“活”了起來。

從一場舞劇到數百個洞窟，敦煌舞從壁畫中萌生

“敦，大也；煌，盛也。”東漢時，古人就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千百年后，高金榮在莫高窟里尋“舞”時，她的內心同樣被深深擊中。

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怎么來到千里之外的敦煌尋“舞”？這源于一場舞劇。

16歲時，熱愛跳舞的高金榮考入中央戲劇學院，成為全國首批舞蹈專業的學生。畢業后，高金榮響應國家號召來到西部。此后，她進入甘肅省歌舞劇團，先后在蘭州藝術學院擔任舞蹈教師，參與創建甘肅省藝術學校。

1979年，大型民族舞劇《絲路花雨》問世，首演時，作為甘肅省舞蹈家協會主席、省藝術學校副校長，高金榮在臺下看得目不轉睛。其中，《反彈琵琶》舞蹈表演讓高金榮至今記憶猶新：“又美又新穎，但是只有一小段，看得不過癮。”

高金榮了解到，演出前，劇組曾到莫高窟采風。“這段舞蹈藝術性、民族性都很強，好的東西就得不斷傳承和發揚。”她心里打定主意，要以敦煌元素為底本，研究出一種獨特的舞蹈風格。

壁畫是根基、是養料。為了打好基礎，這一年里，高金榮5次來到敦煌。洞窟幽暗，但看到墻上歷經千年的舞姿形象，她堅定了信心。

做起來并不容易。莫高窟有735個洞窟、4.5萬平方米壁畫，其中400多個洞窟都有高金榮所需的舞姿素材，只有一位女助手能幫助她。

那時候，敦煌風沙大，從火車到大巴、再到小車，她們一路喝苦咸水，路上住宿時，經常在床褥上撣下成片的虱子。

條件雖苦，機會正好。了解來意后，敦煌學的奠基人、時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常書鴻主動提供幫助。他把珍藏的102幅舞姿白描圖借給高金榮，用于臨摹整理。時間有限，高金榮常常通宵趕進度，碰到晚上停電，她就點上蠟燭，在燭光下仔細繪制……“一張一張描，一張一張拓，一個線條都沒有丟。非常累，但我覺得發現了寶藏!”回想當年的情景，高金榮仍非常激動。

臨摹之外，高金榮通過研究洞窟里的壁畫，又繪制出135幅舞姿圖樣，記下10多萬字的筆記。現在，這本筆記里，墨跡已隨紙色沉淀，紙頁酥脆泛黃。“這本筆記要反復看，細琢磨。”高金榮說。自由奔放的胡旋舞、舒展翱翔的飛天伎樂、矯健靈巧的反彈琵琶……400多個洞窟里，高金榮總結歸納，共計200多個舞姿為形成敦煌舞教學體系打下了基礎。

從一本大綱到規范化體系，敦煌舞在課堂上綻放

壁畫是靜止的，如何編創成“舞”，展現流動的神韻？這個由靜到動的轉化過程，高金榮反復探索。

她回到蘭州，把繪制的舞姿圖貼滿了墻，對著設計、比畫，還要翻閱典籍，學習敦煌歷史、莫高窟歷史。她還沿著河西走廊一路采風，在民間舞蹈中找尋靈感，將手勢、步伐、身姿等一點點融入……

探索出不少成果，但要想開展教學還不夠。“教材、人才、劇目，在舞蹈教學體系中缺一不可。”高金榮說。

高金榮參考了不少其他舞種的教材和教學模式。1980年，她編出了《敦煌舞教學大綱》，按照元素、基本動作和性格組合等訓練部分排布開來，走出了敦煌舞學科化教學的第一步，敦煌舞終于“動”了起來。

首屆敦煌舞班開班，高金榮記憶猶新。“只招10位，優中選優!”1980年夏天，面對來自各地的報名者，高金榮定下了“硬杠杠”。隨后6年時間里，她帶著首屆學生，一點點練習精進。從呼吸到眼神，再到肋胯膝和曲線訓練，高金榮要求嚴苛：“學制六年，兩年做元素訓練，兩年做動作訓練，最后兩年再排正式劇目。”

拿基本的元素訓練中的呼吸訓練來說，吸氣、呼氣、吐氣、提氣等看似簡單，但各有標準，還要和動作、眼神、身體形態配合呼應。因此，每次訓練時，高金榮一邊做，一邊提醒學生們，還創立出呼吸韻律專項課程。“摳好細節，才能形成好的風格。”高金榮說。

1981年，高金榮帶著學生前往敦煌，現場展示敦煌舞的基本元素動作；1986年，她們受邀到北京匯報演出……出色的表演、精巧的設計，讓她們收獲了許多肯定和鼓勵。

隨后數十年里，高金榮持續創新，先后創排的多部敦煌舞劇目，從甘肅走向全國，又登上國際舞臺，甚至還吸引一些海外學者來到甘肅求教。

從一人創研到更多人傳承，敦煌舞在創新中發揚

“注意三道彎身體形態，眼神要威武莊嚴!”在蘭州文理學院藝術職業學院的練功房里，藝術職業學院副院長金亮正在給學生糾正動作，20名飾演金剛的小伙子體態雄健穩重，時而撐手呈“金剛掌”手勢，時而眼神怒目僨張。

金亮今年52歲，從13歲開始，她就跟隨高金榮學習敦煌舞，還是高金榮的第一位碩士研究生。

前不久，金亮指導70名學生完成舞臺劇《飛天盛宴 絲路華章》的首場演出。從2023年起，在高金榮支持指導下，蘭州文理學院先后創排了多部原創舞臺劇。

從2021年開始，蘭州文理學院正式開設敦煌舞本科班，相較此前的中專培養階段，實現了培養空間的全面拓展。學校開展敦煌舞精品體系建設，成立了“敦煌舞表演藝術人才培養”科研平臺，推動原本分散的敦煌舞劇目實現集中化演訓與規范化呈現。金亮說，從經典劇目排練，到創新劇目創作，新技術和新理念為傳承發展敦煌舞提供了更多可能。翩躚婀娜的莫高彩塑、柔曼恬雅的反彈琵琶仙子、矯健灑脫的絲路胡騰……“在新劇目中，敦煌舞的民族性、文化性、審美性都得到充分的展現。”高金榮為金亮豎起大拇指。

與此同時，高金榮也在一直為敦煌舞尋找著更多“窗口”。茫茫戈壁灘上，紅柳恣意地搖曳身姿，即使面對狂沙暴風，它仍然巋然不動……這是高金榮近年創作的新劇目《沙漠紅柳》里的場景。它融合了敦煌舞的典型體態與柔美韻律，模擬紅柳隨風搖曳的柔韌；同時通過沉穩有力的動作，表現其扎根沙漠的頑強。“舞姿不變，但題材卻跳出了莫高窟。”高金榮說。

如今，欣賞敦煌舞、學習敦煌舞的人越來越多，每逢和大家交流，高金榮都頗有感慨：“47年的努力沒有白費，大家對敦煌舞的喜愛會支撐我們繼續走下去。”

■記者手記

她的自信來自傳統文化

采訪時，高金榮盡管已經90多歲，但依然頻頻示范敦煌舞動作。書柜里，她收藏了一些老照片，內容大多是她的演出動作、教學場景。無論何時何地，高金榮的動作姿態、眼神表情都飽含熱情，從中可以看到她多年來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自信風采。

這份自信，源于傳統的積淀。對敦煌壁畫的研究是她最大的底氣，手勢、步伐、身姿全部由此萌生成長。敦煌文化不僅是舞蹈編創的素材，更是藝術品格的支撐。

這份自信，源于創新的表達。敦煌舞不是對壁畫的簡單復刻，而是用當代審美和科學方法去喚醒其中的“基因密碼”，讓優秀傳統文化擁有持久綿長的生命力。

跨越近半個世紀，在高金榮等舞蹈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下，敦煌舞一次次新生、出圈，不斷證明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跨越時空的永恒魅力。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6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