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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天。這是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作為特朗普政府"AI與加密貨幣沙皇"的全部任期。周四接受彭博社采訪時,這位硅谷老兵親口確認:非連續性的特殊政府雇員身份已到期,下一站是總統科學技術顧問委員會(PCAST)聯合主席。
從直接拍板到"寫建議書",權力半徑縮水了多少?
薩克斯對彭博社說的很直白:「作為PCAST聯合主席,我現在可以對不僅限于AI、而是更廣泛的技術議題提出建議。」話雖漂亮,但懂行的人聽得出落差——AI沙皇時期,他手握直通特朗普的熱線,政策草案能直接遞到總統桌上;PCAST呢?聯邦咨詢機構,研究、寫報告、往上遞條子,拍板權為零。
這個委員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羅斯福時代,但薩克斯特別強調本屆"星光最盛"。首批15人名單確實晃眼:英偉達黃仁勛、Meta扎克伯格、甲骨文埃里森、谷歌聯合創始人布林、a16z安德森、AMD蘇姿豐、戴爾·邁克爾。七位身家合計超過5000億美元的科技巨頭,現在要給白宮寫技術備忘錄。
從"沙皇"到"顧問":一場事先張揚的退位
薩克斯的離職并非突發。130天的特殊政府雇員期限是硬天花板,到期不續是制度設計。但時機微妙——就在他轉崗消息公布前一周,特朗普政府剛剛發布國家AI框架,核心訴求正是薩克斯在采訪里吐槽的:終結50個州各搞各的AI監管亂象。
「50個州用50種方式監管,給創新者 compliance(合規)造成了拼湊式的困難。」薩克斯的原話。這套框架試圖用聯邦層面的一統規則,替換掉加州、紐約等地已經上馬的AI法案。從執行者變成建議者,薩克斯的角色轉換恰好卡在這個政策節點。
PCAST的議程清單由他本人披露:AI、先進半導體、量子計算、核能。四項全是燒錢的硬科技,也是中美博弈的前線。但顧問委員會沒有預算審批權,沒有行政命令起草權,它的產品是一份份遞向白宮的報告——至于采不采納,看總統心情。
硅谷派進華盛頓:顧問團的權力幻覺
把科技巨頭塞進顧問團,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標志性動作。但歷史經驗表明,PCAST的含金量波動極大。奧巴馬時期委員會曾推動精準醫療倡議;特朗普第一任期則幾乎閑置該機構,2019年才重新任命成員。
本屆的"星光"配置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 optics( optics 指公眾形象管理)。黃仁勛和扎克伯格在AI基礎設施上存在直接競爭,埃里森的甲骨文正狂攬政府云計算合同,布林的谷歌則因搜索壟斷案與司法部僵持。讓這些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提供建議",本身就預設了某種戲劇張力。
薩克斯的聯合主席搭檔是邁克爾·克拉齊奧斯,白宮高級技術顧問,特朗普第一任期就負責科技政策。兩人分工尚未明確,但克拉齊奧斯是職業官僚,薩克斯是硅谷外來者——這種搭配通常是后者出風頭、前者干活。
國家AI框架:薩克斯的未竟之戰
薩克斯在采訪里把國家AI框架稱為"近期工作重點"。這份文件的核心是聯邦優先權條款:各州不得制定比聯邦更嚴格的AI監管規則。直接針對的是加州SB 1047等州級法案,后者要求大模型開發商承擔安全測試和法律責任。
科技行業對此態度分裂。OpenAI和谷歌支持聯邦統一規則,認為州級碎片增加合規成本;部分AI安全倡導者則擔心聯邦標準過低。薩克斯的立場清晰:他在彭博社鏡頭前把州級監管稱為"patchwork of regulation"(監管拼湊物),這個詞后來出現在框架新聞稿里。
但框架發布時,薩克斯的AI沙皇任期已進入倒計時。從起草到發布,他參與了全程;從發布到執行,他退居顧問席。這種時間差意味著:薩克斯設計了游戲規則,但把發球權交給了繼任者——目前該職位尚未公布新人選。
PCAST的聯合主席頭銜,是升是降?
表面看,管轄范圍從AI+加密擴展到"全技術領域",像是升格。但華盛頓的權力語法不是這樣計算的。特殊政府雇員身份允許薩克斯保留Craft Ventures的投資業務,PCAST的兼職顧問角色同樣不觸發全職政府雇員的倫理審查——經濟收益層面,變化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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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損耗在影響力通道。AI沙皇時期,薩克斯的辦公室在艾森豪威爾行政辦公樓,步行可達白宮西翼;PCAST的會議地點未公開,但顧問委員會通常分散在各部門或線上開會。物理距離映射政治距離。
薩克斯本人似乎在為這種落差打預防針。他對彭博社強調PCAST的"星光",卻回避了具體能做什么。當被問及新角色與舊角色的區別時,他的回答是「這是我現在參與的方式」——一種典型的硅谷式模糊,把被動接受包裝成主動選擇。
130天留下了什么:政策遺產盤點
薩克斯的AI沙皇任期橫跨2025年1月至3月,恰逢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密集期。可明確歸因于他或直接參與的事項包括:
國家AI框架的框架設計。雖然最終文本由多部門會簽,但薩克斯在公開采訪中透露的思路——聯邦優先、輕監管、促創新——與成品高度吻合。這是他最直接的政策遺產。
加密貨幣監管的人事布局。作為"AI與加密沙皇",薩克斯參與了SEC主席人選的顧問工作,保羅·阿特金斯(Paul Atkins)的提名被認為符合他對"監管清晰化"的訴求。但阿特金斯尚未確認,實際影響待觀察。
政府效率部(DOGE)的技術顧問角色。薩克斯與馬斯克關系密切,兩人在政府裁員和技術系統審計上有協作。但DOGE的運作獨立于AI沙皇辦公室,薩克斯的具體貢獻難以剝離。
清單不長。130天的非連續任期,扣除政府停擺和過渡時間,實際工作日可能不足百天。對于需要跨部門協調的AI政策來說,這只是剛夠熟悉會議室位置的時長。
薩克斯的下一步:投資人還是政策掮客?
回到Craft Ventures全職工作,是薩克斯的公開選項。他的基金專注企業軟件,AI基礎設施是核心賽道——這與PCAST的議程高度重疊。潛在的利益沖突已經引發關注:當薩克斯在顧問委員會討論"先進半導體"時,他的被投公司正在爭奪英偉達GPU的分配額度。
薩克斯對彭博社的回應是標準話術:「我會遵守所有相關倫理規則。」但PCAST作為顧問機構,信息披露要求低于內閣職位。他的投資持倉、與委員會成員的私下溝通,外界難以追蹤。
另一種可能是2026年后的政治進階。薩克斯在2024年大選期間成為特朗普的硅谷籌款人,與萬斯(JD Vance)等新生代共和黨人關系密切。PCAST的聯合主席經歷,是聯邦層級的政治履歷補丁——如果他有更長期的政治抱負的話。
科技巨頭顧問團:一場雙向奔赴的表演
黃仁勛、扎克伯格、埃里森們為何愿意坐上PCAST的桌子?官方答案是"為國家技術戰略貢獻智慧"。非官方答案包括:接近權力中心的信號價值、與競爭對手同場的信息收集機會、以及——在反壟斷調查持續的背景下——展示"愛國企業公民"姿態的公關收益。
扎克伯格是典型案例。Meta因青少年心理健康訴訟和AI模型開源策略,與兩黨都存在摩擦。接受PCAST席位,是在不承諾具體政策立場的前提下,向白宮遞出橄欖枝。埃里森的動機更直白:甲骨文是聯邦政府最大的云服務商之一,顧問身份有助于合同談判時的非正式溝通。
對這些巨頭而言,PCAST的時間成本極低——季度會議、年度報告、偶爾的政策簡報會。收益則是模糊的"影響力"和明確的媒體曝光。薩克斯所說的"星光",本質是科技資本與政治權力的互相借用。
但借用不等于融合。PCAST的歷史表明,顧問報告的命運取決于總統的注意力窗口。特朗普第一任期幾乎遺忘了該機構;拜登時期則將其作為氣候和公共衛生政策的傳聲筒。本屆委員會的"星光"配置,能否轉化為持續的政策關注,取決于特朗普本人對技術議題的興趣濃度——而這是他 famously 不穩定的變量。
薩克斯的遺產評估:一個硅谷人的華盛頓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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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價薩克斯的130天,需要區分兩個維度:作為政策執行者的實效,以及作為政治符號的意義。
實效層面,國家AI框架是唯一可落地的產出,但其執行前景取決于國會立法和法院對聯邦優先權的解釋。薩克斯在任期內未能推動任何實質性撥款或行政命令,輕監管取向也遭遇部分共和黨州長的抵制——他們希望保留對本州AI產業的管控權。
符號層面,薩克斯的成功是身份政治意義上的。他是首位擔任類似職位的硅谷現役投資人,證明了科技資本可以直接嵌入聯邦政策核心。這種嵌入的可持續性存疑,但路徑已經打通。
他的失敗則是制度性的。特殊政府雇員的設計初衷,是引入外部專業知識而不破壞文官體系的穩定性;但130天的期限,恰好卡在政策周期從"設計"轉向"執行"的節點。薩克斯完成了前者,被迫旁觀后者。
PCAST的議程前瞻:四項硬科技的權力博弈
薩克斯披露的PCAST關注領域——AI、先進半導體、量子計算、核能——構成了一幅技術民族主義的路線圖。但每項議題內部都充滿張力。
AI議題的核心矛盾是安全與創新的平衡。薩克斯的個人立場傾向后者,但委員會中的不同成員可能分歧顯著。黃仁勛需要寬松的出口管制以維持中國市場收入;扎克伯格則因開源模型策略,與主張嚴格管控的AI安全陣營對立。
半導體議題直接關聯地緣政治。PCAST的討論可能涉及對華芯片禁令的細化,但決策權在商務部和國防部。顧問委員會的價值在于提供行業視角——比如禁令對英偉達、AMD、應用材料等公司的差異化影響。
量子計算和核能則處于更早期的政策階段。量子技術的軍事應用潛力使其成為國家安全委員會(NSC)的領地,PCAST的角色邊緣;核能復興需要NRC(核管理委員會)的監管改革,而這是薩克斯在采訪里明確提到的"希望推動"的方向。
薩克斯的說話藝術:從播客到政策聲明
薩克斯的公共表達風格,在硅谷投資人中獨樹一幟。他的播客"All-In"以四人閑聊形式討論科技和政治,受眾精準定位于科技從業者。這種風格被帶入政府角色:彭博社采訪中的薩克斯,語速快、類比多、回避具體承諾。
對比他的兩份公開表態——1月就任AI沙皇時的聲明,和3月宣布轉崗的采訪——可以發現微妙的修辭調整。就任時他強調「與總統直接合作的機會」;轉崗時則突出「更廣泛的技術議題」和"星光最盛的委員會"。權力縮水的現實,被轉化為視野擴展的敘事。
這種能力在華盛頓是生存技能。但PCAST的顧問角色,對修辭技巧的需求遠低于AI沙皇時期。薩克斯需要適應的新游戲規則是:影響力不再來自麥克風前的表現,而來自報告頁邊的批注、會議桌旁的私語、以及與克拉齊奧斯的私下協調。
一個未解的問題
薩克斯的離職開啟了特朗普政府AI政策的不確定性窗口。國家AI框架已經發布,但執行機構的人事空缺、與州級監管的沖突、以及國會對AI立法的緩慢進度,都意味著框架可能停留在紙面。
PCAST的顧問報告,是薩克斯繼續施加影響的正式渠道。但報告的生產周期通常以月計,而AI政策的決策窗口以周計算。當他把建議書遞到白宮時,議題可能早已過時。
更根本的問題是:一個由科技巨頭組成的顧問委員會,能否為公共利益提供獨立判斷?當黃仁勛討論芯片出口管制、扎克伯格討論社交媒體監管時,他們的建議必然混合企業利益與國家利益的計算。薩克斯作為聯合主席,是否有動力、有能力區分這兩者?
他在彭博社采訪中的最后一句話,或許泄露了真實心態:「這是我現在參與的方式。」不是"最好的方式",不是"最有影響力的方式",只是"現在的方式"。硅谷人薩克斯,正在學習華盛頓的語法——暫時接受權力的流動性,同時等待下一個機會窗口。
PCAST的首場會議尚未公布日期。當黃仁勛和扎克伯格最終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他們會討論技術戰略,還是交換對各自反壟斷案的情報?薩克斯的聯合主席角色,是成為實質性的政策樞紐,還是淪為另一場科技巨頭的 optics 表演?
答案可能取決于一個薩克斯無法控制的因素:特朗普的注意力,下周會飄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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