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古老聲腔唱得響、傳得開

來源：光明日報

春日的山東博興，戲韻悠長。3月15日至23日，“古韻稀聲·珍耀華章”第二屆中國戲曲稀有劇種優秀劇目展演在這里舉行，來自各地的36個戲曲稀有劇種輪番登場。

東河戲、五音戲、兩夾弦……你可能沒聽過這些名稱。在中華戲曲的百花園中，稀有劇種如同那些不被人熟知的小花，雖不奪目，卻深藏著戲曲藝術的基因。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許多稀有劇種正面臨后繼乏人、觀眾流失的現實困境。

展演落幕后，專家們對這一話題展開了討論——如何保護稀有劇種？怎樣培養戲曲人才？小眾藝術如何觸達大眾視野……

守住戲里老味道

在博興市民文化中心小劇院，梨園戲《陳三五娘》讓全場屏息凝神。有著800多年歷史的梨園戲是中國最古老的戲曲劇種之一。《陳三五娘》是梨園戲的經典代表作，改編自古本，既保留了梨園戲代表程式“十八科母”的傳統肌理，又賦予其時代審美表達。

“九個演員，兩個小時的戲，沒有華麗的舞美，只有最本真的表演。”山東省劇協主席、山東省京劇院院長劉建杰看得動容，“樂隊不是伴奏，而是在表演。這種最原始的味道，非常吸引人。”

中國劇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陳涌泉認為，稀有劇種的珍貴之處恰恰在于它們身處基層，較少被改造。“現在有些劇種排了很多新戲，但沒有注重保持地方特色、劇種原味，往往劇種樣貌已經走形變樣，出現劇種泛化、四不像的問題，戲迷們對此很不滿意。”他呼吁，“我們應牢牢堅守劇種特色，保護劇種的基因。”

山東省藝術研究院非遺研究中心主任夏源同樣指出：“稀有劇種的發展，應始終保持自身的劇種特色。不失本色才能不失本我。”

貼近觀眾講故事

守正不是守舊，創新不是變味。在堅守本體特色的同時，稀有劇種也在探索與時代接軌的路徑。

湖南祁劇小戲《一路同行》講述了一個現代故事：一對小夫妻騎摩托車返鄉途中遭遇“碰瓷”，最終以善良喚醒良知。陜西省劇協副主席楊君評價：“摩托車、碰瓷等內容通過一系列舞臺身段呈現，凸顯了戲曲獨特的表現手法，充滿生活情趣。”在他看來，當下的戲曲并非觀眾不喜歡看，而是要主動貼近觀眾，“觀眾喜聞樂見的看家戲、拿手戲，就是我們的立身之本。”

古老的藏戲也在創新中煥發新生。中國戲曲學院教授趙建新以安多藏戲《意卓拉姆·陰謀》為例指出，這個改編自傳統八大藏戲《諾桑王子》的作品，在繼承原有藝術精華的同時，以現代女性視角走進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讓觀眾感受到古老的藏戲也在隨著時代前進”。

夏源觀察到本次展演中觀眾結構的變化：“觀眾群體正在經歷一場由白發轉青絲的喜人轉變，為戲曲傳播夯實了群眾基礎。”此前在安徽合肥舉辦的首季“百戲路演”中，40歲以下青年觀眾占比高達75.1%。陳涌泉對此深有感觸：“大量青年觀眾走進劇場，這為戲曲發展帶來了很好的群眾基礎，稀有劇種更要抓住這一機遇。”

老藝人帶出新人

人才斷檔是稀有劇種面臨的共性問題。如何讓技藝傳承下去？專家們提到最多的，便是活態傳承。

夏源認為，稀有劇種的高質量傳承，必須建立在師徒之間精準的活態傳承基礎上。“舞臺藝術以人體為介質而生存，要珍視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重視承上啟下的中年藝術家，扶持初出茅廬的青年藝術家，形成傳幫帶的完整傳承系統。”

河北省藝術研究所原所長周大明認為，口傳心授的默會知識不可替代。“名家指點、言傳身教，對戲曲特別是身體語言表演形式的傳授不可或缺。氣息、發聲位置、身體感覺，只有通過深切的體悟才能傳承下去。”她同時提出，要在唱腔設計方面加強人才培養，“抓住這樣的人才，才能筑牢稀有劇種的生命根基”。

個體傳承之外，更需要院團之間的協同發力。陜西省劇協主席、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院長李梅提出“以大團帶小團”的思路。她介紹，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推動青年演員掌握三至四個劇種技藝，同時與基層小院團結對共建，選派專業團隊全程指導。

浙江省臺州亂彈劇團團長尚文波分享了民營劇團的生存之道。臺州亂彈，這個曾停滯近30年的稀有劇種，通過“民辦公助”的體制創新，爭取到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2024年，臺州亂彈劇團演員鮑陳熱摘得梅花獎，成為評獎改革以來全國民營劇團首個梅花獎得主。尚文波感慨：“稀有劇種就像散落在各地的珍珠，每一顆都獨一無二。我們要讓基層院團長既有本事在臺上編戲導戲，也有本事在臺下為演員排憂解難、托舉后方。”

探索“破圈”傳播

展演期間，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視頻對多場演出進行新媒體直播，并在場外設置訪談間，邀請當晚演出的演員、導演、編劇、琴師走進直播間，與專家一同講解唱腔、表演程式和創作故事。

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特聘評審專家裴斐認為，新媒體直播正在成為戲曲展演傳播的新引擎。“讓觀眾先知道、再了解，實現大眾化傳播。流量不是貶義詞，用好了就是助力。”她舉例說，河南省內鄉縣宛梆劇團負責人熟練地在直播間介紹劇種特色，“有學校、有劇院、有錄音室，門口的大道叫宛梆大道”，這種傳播方式讓觀眾對劇種留下深刻印象。

河南省劇協主席李樹建是戲曲界最早“擁抱互聯網”的人之一，如今擁有300多萬互聯網粉絲。他總結稀有劇種展演的“四個喚醒”：“喚醒觀眾對稀有劇種的新認識，喚醒演員的自信，喚醒各級領導的重視，喚醒專家更深入的研究。”

展演期間，河南宛梆、山東扽腔、福建梨園戲等劇種的青年演員在舞臺上嶄露頭角。不少院團負責人表示，參加展演后，劇團的演出邀約增加了，地方政府的扶持力度也隨之加大了。正如國家一級編劇姜朝皋所言：“物以稀為貴。稀有劇種是十分寶貴的文化遺產，它們的文化價值、歷史價值、現實價值毫不輸于其他劇種。”

盡管展演已落幕，但稀有劇種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明確提出“實施戲曲劇種保護計劃”。中國劇協把持續推進稀有劇種保護傳承工作列入“中國劇協戲劇振興十大行動”。中國文聯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李昕表示：“稀有劇種源于鄉土，興于民間。回歸鄉土，回歸民間，回歸百姓，戲曲才能永葆生機。”

（本報記者 李晉榮 宋喜群 馮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