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的成都平原,春風拂過連片綠油油的菜田。在2026成都首屆“村糖會”主會場——崇州隆興鎮梁景村中,各類產品的展銷、投資供需的對接,以及各式文旅活動,將這個傳統的川西村落填得滿滿當當。在熙熙攘攘的村口,梁景村黨委書記張建軍正忙上忙下。
在四川話里,這種場面叫“鬧熱”。而支撐起這份鬧熱的,是能帶來實實在在收益的賬本。2024年,我國行政村數量約為47.5萬個,鄉村常住人口為4.65億人。在這個龐大的坐標系中,擁有7328人的梁景村交出了一份頗有亮點的答卷:2025年,梁景村農村居民可支配收入達到47855元,村集體經濟年收入達到550萬元。
數據背后,藏著一條游子歸鄉的命運線索。2013年,在外經商的張建軍回到梁景村擔任村支書。從此以后,他的人生與如今被稱為“天府酒村”的梁景村交織在一起。在釀酒中,苦的酒曲、澀的糟醅,封進百年老窖,終會滿窖醇香。張建軍和梁景村的這十三年,正像一壇“新釀”——風過成都平原,酒香已經飄蕩在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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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建 攝
“我沒有退路,必須要拿下”
這壇酒最初的底味,確實泛著苦。
時間拉回2013年。在外打拼多年、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的張建軍決定回村。最初的體驗充滿了落差。在商界,他習慣了看效率、重結果;但回到村里,他成了隨時待命的“服務者”。
“一開始我根本不適應。”張建軍回憶,以前是管理企業,現在老百姓白天黑夜都在給他打電話,調解糾紛、處理各種問題。從發號施令到疲于應付,這種身份視角的急劇轉換,是他回鄉后必須熬過的第一段苦日子。
與此同時,村莊的物理底子也讓他頭疼。在廣袤的鄉村中,“要想富,先修路”是最樸素的常識。
如今矗立著“天府酒村”牌坊的平整路口,當年只是一片滿是坑洼的泥巴地;村里那條流經田壩的河流,更是一遇大雨就泛濫成災的爛泥灘。
張建軍深知,投資商來看村子,第一看路,第二看人。爛泥地留不住投資,他帶頭把路修通,河道治好,為村子引來“活水”打好了基礎。
然而,比修路更難的,是填補信任的窟窿。和很多缺乏特色產業的村落一樣,早年的梁景村也選擇將土地直接外包,但這種粗放模式很快便暴露了短板。
村里有一片土地曾出租用于獼猴桃種植。由于經營不善,承租方三年未向村民支付租金,一些農資款、工資也未結清,總欠款高達200余萬元。“我們多次開會研究,認為想解決問題,還是只有招引好項目。”張建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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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崇州市融媒體中心
在彼此照面的鄉土社會中,老百姓拿不到錢,情緒是對立的。去哪里找好項目來接這個“燙手山芋”?張建軍“盯”上了成都的一家知名高端餐飲品牌。面對這樣一個擁有極高話語權的甲方,張建軍給自己下了死命令:“我沒有退路,必須要拿下。”
他三番五次跑到成都市區的寬窄巷子,去“磨”企業的負責人。在對方公司里,張建軍的開場白直接且實在:“首先,我也曾是一個商人。”
基于同頻的商人思維,張建軍給對方算了一筆賬:從成都市區到梁景村只要40多分鐘,交通便利;更重要的是,這里有百年老窖池,“能釀出好酒的地方,就一定有好的水、好的土,也必然能種出你需要的有機農作物。”同時,他拍著胸脯保證,村上的基層黨組織一定會做好全流程的服務。
這份帶著泥土誠意的商業談判打動了甲方。該企業在全成都考察了40多個點位后,最終選擇了梁景村;其原本計劃200畝至300畝的投資,也在經過20多天的深入洽談后,直接將一期規模擴大至700畝。
讓產業“長”在泥土里
理順了舊賬,路也通了,張建軍和全國所有的村支書一樣,面臨著一個核心命題:如何找到村子的資源,精準定位,并讓產業真正扎根?
走在村里的柏油路上,不時有村民騎著電動車路過,大聲跟張建軍打著招呼。張建軍笑著回應。走到一處新打造的“遇見梁景小院”時,他停下了腳步。
院子里景致宜人,3月初油菜花開時,這里坐滿了游客。張建軍指著院落復盤他的思考:“對于梁景村,不要看見人家在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們要因地制宜,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如何因地制宜?回到村口,那塊寫著“天府酒村”四個大字的牌坊格外顯眼。這是村里一位當老師的村民主動請纓寫上去的。張建軍說,把這塊牌坊立在村頭,就是要讓老百姓每天出門都知道村里的產業是什么,也讓干部時刻看清肩上的責任。
梁景村最大的底氣,是酒。這里窖池超過2000口,其中百年老窖池就有132口。“崇陽1886老窖”從清代至今,一直在不間斷使用。依托這份獨一無二的歷史,村子定下了“詩酒田園,和美梁景”的調子。
他們推動成立了“天府酒業聯盟”,把村里11家酒企擰成一股繩。抱團發展必須要有良好的整體形象。在村委的號召下,企業出錢修繕門頭、統一風貌。
村民們也積極配合,在自家門前掛起“酒知己”、“盡開顏”等古色古香的木制招牌。大街小巷搖身一變,成了天然的商業展銷區。
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也需要好舞臺。為了進一步吸引人氣,梁景村爭取到了四川第二屆“村BA”的總決賽,如今又承接了“村糖會”。張建軍告訴記者,面對涌入的流量,梁景村的解法是:走“社會辦節”的路子,依托市場機制,引入社會資本和企業力量來主導活動,政府和村集體只做搭臺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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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崇州市融媒體中心
熱鬧過后,產業如何真正在村里“長”出來?張建軍給出的解決方案之一是“一戶一企”。村集體出面收儲村民長期閑置的農房,不搞大拆大建,而是引入對口企業進駐辦公和展示。
當然,進駐是有條件的。以梁景村新近引入的一家酒類企業為例,張建軍定下硬指標:當年必須成為規上企業,且必須給老百姓帶來紅利。在村里的一處院落,這家企業的辦公區正在加緊裝修,整體布置頗具格調。
這并不是一個孤例。在村子的另一頭,一套原本幾千塊錢都沒人租的閑置農房,在村集體收回并交由專業團隊打理后,搖身一變成了別致的民宿,一年的租金直接漲到了3.8萬元。
在鄉村中“釀”出“職業感”
在張建軍回到梁景村的十余年間,不僅是灰瓦白墻和馬路在翻新,村里人的精神面貌和與土地的關系,也在發生著看得見的改變。
在“遇見梁景小院”里,村民姚學治正忙著收拾整理。油菜花季剛過的工作日,院里暫時沒有客人。看到張建軍帶著記者走進來,他特意停下手里的活,認真地將襯衣下擺重新理平。在他的胸前,一枚精致的“功夫茶胸針”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亮眼。
這個曾經在太原建筑工地上滿身灰塵打工的年輕人,如今在家門口吃上了“旅游飯”。這種對儀容的刻意打理,透露出一種新生的職業尊嚴。村民們不再單純靠出賣體力謀生,而是開始注重服務品質、在意品牌形象。
促成姚學治這種轉變的契機,發生在2024年。“天府酒村集市”悄然興起,而市集正好設立在他家房屋旁。這讓姚學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商機,他決定留在家鄉,在家門口開了一家豆花飯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便掙到了3萬元。
這第一桶金徹底打消了他繼續外出的念頭。隨后,村里引入第三方專業團隊,姚學治以自家資源入股,并順勢成為營地的運營者。
“我有股份,有這個東西我就很積極。”姚學治毫不避諱地說。在這套機制下,村民不再是拿死工資的看客。去年油菜花盛開的旺季,光是推出的花田火鍋版塊一個月就賣了48萬元,“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錢。”
從按天結算的打工人,到擁有股份的合伙人,像姚學治這樣的村民,已經與梁景村的產業深度綁定,結成了真正的利益共同體。
而在村莊的規劃藍圖上,還有正在籌劃的鄉村會客廳。該業態不僅是為了豐富本村人的生活,更是為了構建一個開放的平臺,把城里的游客、尋找機會的客商以及帶著創意的年輕人真正留下來,讓他們成為梁景村廣義上的“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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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建 攝
當走到那條流經田壩的河流旁時,張建軍駐足了許久。這條河是他小時候嬉戲玩樂的地方,也是他記憶中熟悉的鄉愁。
回望這片土地,他坦言自己有“三個沒想到”——沒想到會回村當村支書,沒想到村子能發展到如今的程度,更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中大家會給予如此大的支持。
十余年間,村莊的泥巴路變成了柏油道,老舊農房變成了品牌展廳,張建軍的身份也從老板變成了村支書。但在這片被老窖池芳香浸潤的土地上,始終不變的,是想要把日子過好的鄉土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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