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 勇 阿爾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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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畫《莽昆侖》,作者秦建新。
3月,大地回春。喀喇昆侖山脈腹地依舊冰封千里。國道219線像一條巨龍,隱沒在沉沉夜色里。
新疆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和田邊境管理支隊賽圖拉邊境派出所,海拔3780米。門口的巨石上刻著10個字——“新疆南大門,昆侖第一所”,格外醒目。
民警殷歡笑緊了緊大衣領口。他的嘴唇發紫,指甲輕微凹陷——這是在高原待久了的印記。
手機響了。
110指揮中心轉來警情:“一輛貨車在距離派出所70公里處發生故障,沖下路基,需要救援。”
殷歡笑看了眼時間——23時47分。轉身,跑進值班室,拿上裝備,叫醒同事。兩分鐘后,警車沖出院子,消失在風雪里。
這一夜,他們不知要走多久,不知風雪會怎樣肆虐。但他們知道,被困的司機一直在等待。這條路上,他們是過往群眾重要的依靠。
這條路,就是新藏公路,國道219線的核心段——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一條海拔極高、道路極險的高原公路。
70年前,也是3月。1956年3月,新藏公路正式開工建設。這條連接新疆葉城與西藏拉孜的“天路”,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生命禁區動工,僅用19個月便全線通車,創造了高寒地區公路建設史上的奇跡。
70年后,當年的砂礫路變成了柏油路,小道拓寬成國道。不變的,是這條路與生俱來的使命——它是邊防之路,是生命之路,是守護之路。
而殷歡笑和他的同事們,正是這條“天路”上堅定的守護者。
在這兒工作,就是要耐得住寂寞
從葉城出發,一路向南。
海拔表上的數字不斷攀升——1000米、2000米、3000米……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窗外,赭褐色的山連綿不絕,沒有植被,只有裸露的巖體和終年不化的積雪。
穿越昆侖一號、二號隧道,行駛120多公里后,我們抵達新藏公路上的第一個卡口——喀什邊境管理支隊庫地邊境檢查站。
這里是新藏公路的咽喉要道。每天,少則數千、多則上萬人經過這里。最多的一天,檢查站的民警們檢查了1.2萬人次,從清晨忙到深夜,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繼續向南。前行170多公里后,就是賽圖拉邊境派出所。派出所成立于2015年,在編55名民警,來自17個省份,平均年齡30.5歲。
所長曹程,甘肅慶陽人,在高原上已待了多年。他指著身后的營區說:“在我們這兒工作,就是要耐得住寂寞。”語氣平靜而深沉。
這里的寂寞,是方圓幾百公里不見人煙,是終年不化的雪山,是無邊無際的戈壁,是含氧量不足平原40%的空氣,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缺氧的煎熬。
更讓民警們牽掛的,是兩地分居的家人。即便家在和田,距離也有近700公里,一年只能回家三四次。
為了排解鄉愁,派出所在進門處貼滿了民警家人的照片。每個宿舍的門牌上都貼著家鄉的地標——江蘇鹽城的丹頂鶴、甘肅慶陽的黃土塬、福建莆田的媽祖廟……
巡邏回來的曹程,有時會在宿舍門口駐足片刻,伸手摩挲那張慶陽黃土塬的照片,再推門進去。
民警李英杰,河北邢臺人,1995年出生。2017年10月,剛入伍的他主動申請來到賽圖拉。
“下車的時候,除了呼吸有點沉,我覺得也沒什么,還想著高原的風景一定很美。”回憶起初來乍到時,李英杰笑了,“住了一晚上之后,才知道高原的厲害。走路走幾步就喘,上樓梯沒幾步心臟就跳得不行。晚上根本睡不著,半夜還會頭痛心慌。”
后來他發現,身體的不適只是小事,真正的挑戰在巡邏的路上。平均每周巡邏四五次,不少時候要去海拔5000米以上的偏遠山口。車輛到不了,只能徒步,有時一走就是一整天。在沒膝的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喘氣像拉風箱,凍得手腳僵硬,連說話都困難。
每當走不動的時候,李英杰就抬頭看看遠處的雪山,想想自己為啥守在這兒,就有了繼續前行的動力。
向南,向南,繼續向南。到達海拔4280米的和田邊境管理支隊大紅柳灘邊境警務站。該警務站轄區面積達2.38萬平方公里。什么概念?民警們每月至少巡邏一次,每次要走五六天,里程動輒2000公里。只要出去巡邏,海拔就在5000米以上。有時在野外扎營,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民警舒余峰,1997年出生,云南文山人。2019年,年僅22歲的他主動從云南申請來到新疆。當時正是冬天,冰雪覆蓋了路面,車輛頻頻打滑,時不時就要下來推車。從和田市出發,整整走了3天才到達大紅柳灘。
初次見面,一片荒涼——商鋪只有10家左右,放眼望去全是戈壁和雪山,晚上亮著燈的只有警務站。
“那種孤獨感,真是很難形容。”舒余峰記得,時任站長阿巴白克力戴著“雷鋒帽”、披著大衣,站在雪地里迎接新同志的到來。他快步上前,緊緊抱著他們,開玩笑說:“你們終于來了!這里的幾個人啊,我都見膩了!”
從生死救援到溫暖細節
2025年12月,康賽達坂。雪下得沒完沒了。零下30攝氏度的深夜,風把雪片吹成一道道白箭,打在臉上生疼。
李英杰剛躺下沒多久,手機就響了。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值班室里格外刺耳。
“警察同志,救救我們……”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顫抖,“我們的車側翻了,兩個人被困……快凍僵了……”
李英杰一骨碌爬起來,叫醒兩名同事,開著警車沖進茫茫雪夜。
從賽圖拉邊境派出所到康賽達坂,平時一小時的路那天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大雪封山,路面早已被覆蓋,只能憑記憶摸索前行。到達坂腳下時,車再也開不動了——積雪沒膝。
“下車,走!”3個人跳進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跋涉。風太猛了,眼睛根本睜不開,只能瞇成一條縫辨認方向。雪灌進鞋里,瞬間化成冰水。每走一步,腳底都鉆心地疼。缺氧讓人頭暈目眩,只能扶著路邊的巖石,大口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3公里,他們才找到那輛車。一輛越野車側翻在路基下,車身半埋進雪里。
他們撲過去,扒開車門。兩個人蜷縮在后座,身體已經僵硬,嘴唇發紫,意識模糊。
李英杰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其中一人身上。他的手套早已磨破,手指凍得發紫,卻始終緊緊攥著救援繩,嘴里反復念叨著“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同事也把自己的大衣脫下,給另一人蓋上。氧氣瓶、熱水、搓手搓腳——所有的急救手段都用上了。
5個小時后,他們終于把兩人抬出達坂,送上趕來的救護車。
在大紅柳灘邊境警務站,這樣的夜晚不止一次。
2025年10月底的一天,凌晨3點,風雪交加。站長張道峰和舒余峰處理完警情返回途中,在奇臺達坂下的一個彎道,突然發現一輛貨車撞在土坡上,一個人倒在路邊,一動不動。
“停車!”張道峰跳下車。
司機臉色慘白,嘴唇烏青,身體已經失溫。張道峰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司機,把對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懷里暖著。舒余峰跑去車上拿氧氣瓶,給司機吸氧、喂熱水、搓手搓腳。
10分鐘后,司機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他們,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緊緊抱住張道峰,嚎啕大哭,一遍遍地說:“謝謝你們……是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原來,這個司機從西藏往新疆方向走,一個人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疲勞駕駛加上高原反應,在彎道上失去了意識。
“天路”之上的守護,從來不只是驚心動魄的生死救援,還有那些藏在細節里的溫暖。
2025年7月,賽圖拉邊境派出所接到一起報警:一輛拉魚的貨車起火了。大火被撲滅,但一車的魚因缺氧奄奄一息。司機蹲在路邊,急得滿頭大汗:“完了,完了……這是我全部的家當啊……”
曹程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別急,我們一起想辦法。”他掏出手機,挨個聯系轄區商鋪,一家一家地問要不要魚。沒賣完的,民警們自己掏錢買下來。
司機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非要送一些魚給他們。曹程擺擺手,笑了:“心意領了,我們是警察,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民警們說,在這條“天路”上,守護從來不是單向的付出。
大紅柳灘的商鋪老板,每天都會給警務站送一壺熱水,說“這么冷的天,你們得喝口熱的”。西藏多瑪鄉的藏族老奶奶,每次見到民警都會顫巍巍地塞一塊酥油茶,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孩子,辛苦了”。路上過往的旅客,總會叮囑他們“海拔高,還是要注意身體”……
這些“天路”上的守護者,用一次次挺身而出,把萍水相逢焐成了血脈相連。
用堅守和信念,成為最可愛的人
2018年,公安邊防部隊集體退出現役。從邊防武警到國家移民管理警察,脫下軍裝,換上警服。身份變了,但肩上的責任沒變——從“守邊境”到“守群眾”,從“保國土”到“護民生”,使命更具體,責任更沉重。
去留之間,考驗著每一個人的初心。
曹程本有機會回到甘肅,結束與家人的兩地分居。那個夜晚,他獨自站在派出所門口,望著遠處沉默的雪山。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手機在口袋里反復震動,那是妻子發來的信息,問他:“回來嗎?”
他終于撥通了電話,只有平靜的四個字:“不回去了。”
為什么?面對我們的追問,這位在高原上待了多年的西北漢子沒有高談闊論,只是指了指營房門口那塊刻著“昆侖第一所”的巨石,說:“邊境總得有人守。我不守,你不守,總得有人守。”
從東海之濱來到喀喇昆侖之巔的殷歡笑,“轉改”那年,退伍手續已經辦好,卻因一場突發的救援任務選擇留下。這些年來,孩子出生,他不在;妻子生日,他缺席。但群眾的每一次呼救,他從未缺席。
賽圖拉邊境派出所的陽光房里,三角梅開得正艷。在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上,種活一棵花木不容易。民警們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這些堅韌的花。
“這是生命的象征,也是我們精神的鏡子。”曹程常對民警們說,“咱們這兒缺氧,但從來不缺精神。”
這份精神,源頭活水究竟來自何方?
沿國道219線向南,在海拔4280米的康西瓦達坂旁,一片蒼茫的陵園靜臥在雪山環抱之中。這里是康西瓦烈士陵園,長眠著為保衛和建設祖國邊疆獻身的上百位烈士。每年新民警上山,第一件事是向烈士報到;老民警調崗,最后一程是向英烈告別。
曹程曾獨自在陳祥榕烈士生前所在連隊的營區宿舍久久佇立。那八個字“清澈的愛,只為中國”一筆一畫刻在他心上。“十八九歲,那么小。”他轉身望向遠方,“他們用命守住了這片土地,我們守的這條路,就是通往他們墓地的路。我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守著?”
視線越過陵園,向更高處仰望。海拔5380米的神仙灣哨所,像一枚釘子釘在藍天之上。那里常年飛雪,四季如冬。
雖然分屬不同系統,但移民管理警察與哨所的官兵,共同托舉著這片山河的安寧。有時巡邏途中遠遠望見,或是偶爾在山路上相遇,沒有多余的話語,兩群人會在風雪中,互相莊嚴地敬一個禮。
李英杰說:“每次巡邏走不動了,抬頭看見山上的哨所,看見那面五星紅旗還在飄,心里一下就踏實了。他們在更高的地方守著,我們在路上守著,我們守的是同一片山河。”
每當在巡邏途中遠遠望見神仙灣的哨樓,張道峰就會想:“那里海拔比我們這兒還高1000多米。想想那些戰士,我們這點苦算什么?”
2025年,賽圖拉邊境派出所接處警780起,其中求助類警情占45%;大紅柳灘邊境警務站一年救下40人……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個重獲團圓的家。
70年前,筑路大軍用鐵鍬和鎬頭在“生命禁區”開鑿出一條“天路”。
70年后,他們的后來者——這群年輕的移民管理警察,用青春和熱血守護著這條“天路”。
離開賽圖拉邊境派出所的那個黃昏,殷歡笑正準備帶隊出發巡邏。窗外,雪山無言,大道向前。
我在“天路”守護你。
他們守護的,從來不只是一條地理意義上的路,而是祖國領土寸土不讓的尊嚴,是途經這里的人民群眾的安危,更是在高原稀薄空氣中永遠熾熱的信念。
這些扎根雪域高原的年輕人,用他們的堅守和信念,成為這個時代最可愛的人。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8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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