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今晨,南通大學藝術學院原書記韓藝群老師給我轉發了這篇文章。
本文的主人公鄭志剛先生系韓藝群老師丈夫、南通大學老師(已故)。
本文作者系南通大學校友鄭忠先生。鄭忠先生是我采訪過的南通大學校友,也是我的海安老鄉。
征得鄭忠先生的同意,本號予以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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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
鄭志剛(1940.9——1992.3)副教授,甘肅省、江蘇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原籍浙江寧波,在上海受中小學教育。1965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師從全山石先生。畢業分配到甘肅省電影公司工作。1980年調入西北民族學院藝術系任教。1986年調入江蘇省南通師范專科學校美術系(今南通大學藝術學院)任素描色彩教研組組長。學生時代創作的油畫《夜班》入選1964年全國美展,其他作品多次參加省內外大型展覽,并舉辦個人畫展,諸多畫作發表于報刊。油畫代表作有《孔乙己》《藍色與女人體》《風雨荷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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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孔乙己》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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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太平軍形象習作》
南通師專的梧桐葉落了又生,生了又落。算起來,離開母校已經三十八年了。每當有人問起我的美術出身,我總是很自豪地說:“我的母校是南通師專!我是鄭志剛老師的學生!”這話說得坦蕩,說得理直氣壯,說得心里暖暖的。因為我知道,當年那個在師專畫室里屏住呼吸看老師示范的青澀學子,如今已經能夠用畫筆在世界各地留下中國的色彩。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南通師專美術系的油畫課,攏共不過三、四周的時間。鄭志剛老師站在講臺前,看著我們這些高低不齊的學生——有的之前摸過油畫筆,有的完全是從零開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心思重重。那時候我就想,這位不茍言笑的老師,心里裝著的全是怎么把我們這些“生瓜蛋子”帶出來。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感動的決定:每個同學,他都要手把手地演示一遍。輪到我的時候,我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每一筆。畫布上,顏料在刮刀和畫筆的交錯下,仿佛有了生命。他的手法沉穩、果斷,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絕無猶豫。我至今記得他調色時的那種專注,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畫面。
時間不夠用,他就約在周日。那是他本該休息的日子。
常熟寫生的那個周末,至今歷歷在目。我們一群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南通一路騎到常熟,鄭老師則帶著另一部分同學坐公交車。我們住在常熟師專招待所——那是一個園林式的建筑,白墻黛瓦,曲徑通幽。中午安頓下來后,他就帶著我們在附近的水鄉支起畫架。冬日的江南水鄉,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我們跟在老師背后,看他怎么取景,怎么構圖,怎么把眼前平淡的風景變成畫布上的詩。
第二天一大早,我推開窗——天地白皚皚一片,大雪紛飛。整個水鄉像是被誰用宣紙重新裱過一遍,所有的顏色都隱去了,只剩下純粹的白。太可惜了!我們好不容易盼來的戶外寫生課,就這樣被一場大雪打斷了。那天,鄭老師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沉默了很久。他大概也在遺憾吧。只是他不說。
那一年的雪,下得很大,也下得很深。深到我記了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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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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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紅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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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賣菜老婦》
其實那三四周的油畫課,鄭志剛老師教給我們的,遠不只是調色、構圖、用筆這些技術層面的東西。他教給我們的是一種態度——對待藝術的虔誠,對待學生的負責,對待每一幅畫、每一筆顏色的認真。這種態度,后來成了我行走藝術江湖的底氣。
這種底氣,在1998年的中央美院版畫系畫室里,被文國璋教授的一聲驚嘆給激活了。
那天色彩課,我們畫一個中年婦女的人像,畫到一半,背后突然傳來文老師驚訝的聲音:“太好了!”他走到我旁邊,說:“不要畫了,住手,就這樣。將來你成了大師,人們會從這幅畫中看到你不可遏止的才氣的!”我當時都懵了。
后來文老師和我交談,問起我的油畫老師。當我說出“鄭志剛”三個字的時候,文老師點了點頭:“怪不得,名師出高徒。我知道鄭志剛,畫得很好!你的色彩感覺很敏銳,筆法沉穩潑辣,色調的控制很不錯……”
那九周的色彩課,我像是被打開了某個開關。十年前鄭志剛老師教的那“三斧頭”——那些最基礎的造型、色彩、筆法——一下子全都釋放了出來。我畫得酣暢淋漓,無所顧忌。那時候我才明白,鄭老師當年那短短幾周的課程,給我打下了多么扎實的基礎。就像練武之人扎的馬步,看似簡單枯燥,卻是一輩子功夫的根基。
再后來,我在設計師的崗位上工作了六年。六年的色彩實踐,六年的審美積累,加上鄭志剛老師教的油畫基礎和文國璋教授“放任自流”的教學理念,慢慢地,形成了屬于鄭忠自己的色彩譜系。
2025年,北京的一位收藏家請來國家文旅部藝術司美術處的領導看我的新作。這位領導在英國留學油畫六年,見多識廣。她看了我的畫,驚訝地問:“鄭老師!你有在國外留學的經歷嗎?這色彩感覺真是太好啦!不同于西方,但又有西方的高級灰,色調很神秘,很有光感,極富穿透力……”
我站在畫前,心里瞬間想起的,是鄭志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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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藍色與女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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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阿萬倉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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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白龍江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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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剛作品《郎木寺藏經殿》
我想起他在師專畫室里手把手給我示范的樣子,想起他調色時專注的眼神,想起常熟那個大雪紛飛的早晨他站在窗前沉默的背影。他從來沒有教過我什么是“高級灰”,什么是“神秘的光感”,但他教給我的那些最樸素、最基礎的東西,讓我有能力在后來的歲月里,去吸收、去融合、去創造屬于自己的語言。
N多年過去了,恩師已駕鶴歸山。他的治學,他的嚴謹,他的造詣,已經沁入我的心靈,化作《中國美術全集》里屬于鄭忠的那一頁,化作各大美術館的藏品,化作國際文化交流中中國藝術家的作品。這一切,如果追根溯源,都從南通師專那間簡陋的畫室開始,從鄭志剛老師那雙穩健的手上開始。
如今,我依然常常想起常熟那場大雪。雪落無聲,覆蓋了水鄉的石橋、小巷、屋檐,也覆蓋了那個清晨所有的顏色。但在我的記憶里,那場雪是有顏色的——是鄭志剛老師調色板上的那種白,純粹、干凈、有力。
飲水思源。我在南海漂泊了六年, 兜兜轉轉,再跌跌絆絆考進南通師專美術系,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我遇見了從大西北調來的鄭志剛老師。他用短短幾周的課程,給了我行走一生的行囊。
今天,我很自豪地說:我的母校是南通師專!我是鄭志剛老師的學生!
這自豪,不是因為我走了多遠,而是因為我從哪里出發。
后記
日前,母校南通大學藝術學院原書記馬列波教授來信,問及我對鄭志剛老師的往事回憶。他說鄭老師的夫人正在江蘇省美術館籌辦遺作展,并將部分作品交由美術館收藏,讓鄭老師的作品有了一個好的歸宿。讀罷來信,我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從前。
恩師鄭志剛先生的音容笑貌,傳道授業的點點滴滴,那些諄諄教誨,仿佛就在眼前,就在耳邊。我倚在書案邊,一口氣寫了下來。
鄭師一生淡泊,作品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珍貴的禮物。那些畫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性情,有他對藝術的執著與熱愛。如今,他們能夠進入美術館的殿堂,被更多人所見、所賞、所記,我想,鄭師在天之靈,也一定會感到欣慰。
鄭師離開我們已經有些年頭了,但他的教誨、他的風范,卻從未走遠。每當我拿起畫筆,每當我站在講臺上面對學生,我都會想起他——那個瘦削而挺拔的身影,那句“手上要有功夫,心里要有天地”的叮囑。
師恩難忘,亦如當年。
學生:鄭忠原南通師專美術系八五班班長 丙午春于逍遙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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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作者簡介:
鄭忠,1962年生于江蘇海安,1979-1985年為海軍南海艦隊潛水員,1988年畢業于南通大學美術專業,1999年畢業于中央美院版畫系研究生班,2000-2004年任教于西安美術學院版畫系。
現為中國文化藝術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日本國際藝術研究院會員,香港畫院研究員、中國太平洋學會海洋畫派研究會分會理事,北京中投文化院國畫院副院長,中國經濟文化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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