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這是我們剛剛啟用的遠程會診中心,平壤的專家可以直接看到咸興患者的CT影像。”七十三歲的樸正洙醫生摘下眼鏡,輕輕擦拭著眼角的濕潤。他的手指劃過嶄新的醫療設備,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
五十年前,當他從平壤醫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咸鏡南道這家醫院時,這里還只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時候的‘手術室’,墻上爬滿了霉斑。”樸醫生領著我走進醫院的歷史陳列室,墻上掛著的舊照片無聲地訴說著過往。但最讓他停住腳步的,是一個玻璃展柜——里面靜靜躺著一個空的大同江酒瓶,瓶口插著一根用過的輸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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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冬天,一個三歲的孩子因為嚴重脫水被送來。”樸醫生的聲音變得很輕,“那時候輸液器是稀缺物資,醫院庫存用完了,可孩子的嘴唇已經干裂出血。我跑遍整個醫院,最后在院長辦公室里找到了一個喝完的大同江酒瓶。我們把它刷了三遍,用酒精反復消毒,裝上葡萄糖鹽水,給孩子扎上了針。”
他伸手在玻璃上輕輕一點,仿佛想觸碰那個酒瓶:“那一夜,我就蹲在孩子床邊,用手舉著那個酒瓶,舉了整整六個小時。我不敢放下,怕瓶子倒了,怕針頭掉了。天亮的時候,孩子的燒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他媽媽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我卻覺得心酸——我們國家最好的酒瓶子,本該裝大同江酒,卻拿來裝救命的藥水。那是榮耀,也是恥辱。”
陳列柜里,除了那個酒瓶,還有生銹的手術鉗、補了又補的消毒鍋、手抄的《內科手冊》。每件舊物都像時間的傷疤。
“金日成主席說過,‘白菜葉子可以等,人的生命一刻也不能等’。”樸醫生念出這句朝鮮人人皆知的話,“可那時候,我們連一個像樣的輸液瓶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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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2010年代。樸醫生指著2015年的照片:新落成的十層住院大樓前,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們整齊列隊,背景里太陽能電池板在陽光下閃爍。
“現在您再看看。”他推開現代化病房的門。
陽光透過雙層玻璃灑進三人間病房,每張床旁都配著呼叫器和獨立氧氣管。兒童病房的墻上畫著動畫片里的場景,母親陪護床從當年的一張草席變成了可折疊的沙發床。
影像中心里,64排CT機正在運轉。藥房更是翻天覆地——恒溫恒濕的現代化藥房里,國產抗生素、進口抗癌藥分類擺放,電腦管理系統自動追蹤有效期。墻上的照片展示了輸液生產線:全自動灌裝機每分鐘灌裝120袋,無菌車間里一塵不染。
“那個大同江酒瓶,現在是我們的‘院訓’。”樸醫生帶我回到陳列室,“每年新醫生入職,我都會帶他們來看這個瓶子。我告訴他們:你們手里的輸液袋,是無數人奮斗了幾十年才換來的。”
在產科病房,我們遇見了剛生完孩子的李英愛。她二十八歲,是個中學教師。“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了。”她輕撫著懷里熟睡的嬰兒,“我媽說,那時候要是有現在的條件就好了。現在好了,從產檢到生產全部免費,醫生比我還緊張。”
樸醫生站在一旁,忽然開口:“英愛媽媽生孩子那會兒,就是我們用大同江酒瓶輸液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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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靜了一瞬。李英愛低頭看著女兒,眼圈紅了:“樸大夫,我媽一直記著您。她說,那個酒瓶,救了她女兒的命。”
“上個月,我們成功完成了全省首例遠程機器人輔助手術。”樸醫生轉移話題,但聲音有些哽咽,“手術那天,我想起了那個舉著酒瓶的夜晚。五十年,從酒瓶到機器人,這條路,我們走得太不容易了。”
黃昏時分,樸醫生帶我登上醫院天臺。夕陽下,新落成的住院部、康復中心和遠處的居民樓連成一片。幾只鴿子掠過,翅膀上沾著金色的光。
“那個用酒瓶救回來的孩子,現在是我們市的貨車司機。他每年過年都給我送一瓶大同江酒。”樸醫生笑了,笑容里有滄桑,更有驕傲,“他總說,樸大夫,現在酒瓶終于裝回酒了。”
下樓時,走廊里傳來新生兒響亮的啼哭。樸醫生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嘴角浮起笑意。那哭聲里,有生命的倔強,更有時代的回響——從大同江酒瓶到智能藥房,這條路,他走了五十年,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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