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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九:母親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豫東平原,一望無垠的土地鋪展到遠方的天際線,遼闊得能盛下四季的風雨,卻盛不住一戶戶農家清瘦的日子。歲月寡淡如白開水,三餐粗茶淡飯,少了油香,更缺了糖甜。在那樣物質貧瘠的年月里,一顆糖便是頂稀罕的珍饈,那縷若有若無的甜香,總能勾著孩童的魂魄,順著風繞著村巷飄出老遠,落在每一個饞嘴孩子的心尖。
我幼年最深的執念,不過是一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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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被甜意勾得坐立不安的饞貓,對一切帶著甜味的食品,都有著近乎癡狂的貪戀。春節油鍋炸出的酥香果子,二月二炸得焦軟的紅薯泥餅子,灶膛里燒得流蜜的黃心紅薯,端午節蒸的糖三角,但凡沾著一絲甜,我總要吃得、啃得干干凈凈,連包裹過糖霜的紙殼,都要攥在手里細細舔舐半晌,不肯浪費半分余味。
這副饞模樣,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特殊年月里,父親被迫從國家教師的崗位下放回鄉,在大隊里做些瑣事,日子過得拘謹,可他每次趕集,即便步履匆匆,也從未忘記我的嘴饞,總要從微薄的花銷里擠出幾分,為我捎回幾塊水果糖,小心翼翼揣在衣兜,帶回家遞到我的手中。外婆家住在熱鬧的蓋家廟集,逢單日子便人聲鼎沸、叫賣不絕,母親每次前去探望外婆,歸來時總會從衣服兜里,悄悄摸出一五塊糖,輕輕塞到我掌里。那糖紙在陽光下泛著細碎晶瑩的光,指尖輕輕剝開,清甜馥郁的香氣便直沖鼻腔,一顆糖含在唇齒間,絲絲縷縷的甜意慢慢化開,能甜透我整整大半天的時光。
母親終日在田地里奔忙勞作掙工分,一身洗得泛著白卻始終整潔干凈的藍洋布上衣、藍粗布褲子,是她常年的裝束,褲腳總沾著田間濕潤的泥土,帶著大地質樸的氣息。她眉眼溫順柔和,笑起來眉眼彎彎,暖意融融,可那雙終日與農具、泥土打交道的手上,卻布滿了薄繭,她略顯粗糙的手,撫過我臉頰時,卻滿是溫柔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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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堂的田野,是我童年最隱秘的甜香境地。在無邊無際的青紗帳與田野間,藏著數不盡樸素卻珍貴的寶藏。那些長在路邊、溝沿、地頭、林間、田野,毫不起眼的小野果,沒有精心澆灌,不曾有人呵護,卻在風露日光里悄悄醞釀甘甜。它們是貧瘠歲月里最慷慨的饋贈,是時光送到我手里、嘴里最澄澈、最不染塵俗的甜,也悄悄沉淀為我一生回望童年時,最柔軟也最深沉的眷戀。
每逢暮色將至,母親扛著農具從田間歸來,總不忘為我捎來一份小小的驚喜。母親在勞作間隙細心尋覓,遇見能入口的清甜野物,她總要小心翼翼摘下,放在籃子里收好,或揣在懷中帶回家,生怕碰壞了半點甜意。到家后,她打來清冽的井水,一遍又一遍仔細洗凈,再笑著遞到我面前,看著我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她眼底漾開的溫柔,比那些最甜的野果還要醇厚綿長,輕聲叮囑我:“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
鄉間的野果種類繁多,每一樣都是母親為我尋來的甜。有甜潤多汁的甜桿、玉米桿,靠近根部泛著深紫與微紅的節段最是甘甜,砍下來剝去外皮,便是我童年最解饞的“土甘蔗”。有小巧滾圓的馬泡瓜,也叫馬泡蛋,初生時帶著青澀微苦,待到通體金黃、香氣漫溢,咬上一口,酸甜在舌尖層層綻開,滿口都是陽光的味道。有披著燈籠外衣的姑娘果,又稱香姑娘,薄衣輕裹,果肉清甜軟糯,香氣幽幽。還有遍地叢生的香點點、黑天天,青嫩時酸澀難咽,紫黑熟透后便酸甜可口,一摘就是一小捧。更有掛滿枝頭的桑葚,白的清潤、紅的酸甜,而紫黑發亮的最為醉人,每吃一回,指尖與唇齒都會染上深深淺淺的紫黑,那是童年最鮮明的甜香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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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自田野帶回的每一顆野果,都在我心底釀出綿長的甜。等我稍長入學,放學鈴一響,周末晨光一露,我便與伙伴們迫不及待地奔向原野,目光像敏銳的探燈,搜尋著那些熟悉的甜。
家中兩個哥哥最是疼我,知曉我嗜甜,但凡尋得一絲甜意,總要一股腦往我嘴里塞。有一年盛夏,院里的石榴花開得熱烈,引來成群蜜蜂繞花采蜜。哥哥們見了,便興沖沖地說要為我擠石榴花蜜嘗甜。兩人追著蜂兒跑前跑后,忙得滿頭大汗,終于捉住一只,興沖沖地叫我伸舌。他們不懂蜜在哪里,只懵懂地將蜂尾對著我的舌頭,用力去擠——剎那間尖銳的刺痛炸開,我疼得哇哇大哭,舌頭瞬間腫起,接連數日難以進食,連說話都含糊不清。父母又心疼又生氣,狠狠責罰了闖禍的哥哥們。我靠母親擠出的奶汁、奶水,抹了好幾天、喝了好幾天,才徹底復原。可每每舊事重提,他們仍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那笑聲里藏著年少的莽撞,也藏著對我不加掩飾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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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在清苦中緩緩流淌,可那些藏在野果里、糖紙間、掌心與笑聲里的甜,卻將貧瘠的日子浸潤得溫潤動人。時光雖已久遠,而我記憶里的甜,始終鮮亮如初,那是比世間所有蜜糖都更珍貴的,屬于童年、屬于親人、永遠無法復刻的暖。
然而,縱有野果滿筐、甜香繞舌,在我漫長的童年記憶里,最刻骨銘心、與“甜”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卻是母親的一頭青絲。那烏黑柔軟的頭發,不只是歲月的印記,更是我所有甜意最初、最深的根。
有一幕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剛剛發生,任憑時光沖刷,分毫未曾模糊——那是母親每日靜坐梳頭的模樣。
清晨飯后薄霧未散,或是黃昏霞光漫院,母親總會搬個矮矮的小板凳,坐在屋門口桐樹下,或是院里的槐樹下。細碎的陽光穿過枝葉,斜斜地淌下來,落在她一頭烏黑的長發上,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她的頭發濃密、綿長,又格外順滑。母親握著一把老舊的木梳子,齒紋圓潤,帶著桃木特有的溫涼,一下、又一下,緩緩梳理發絲。動作輕緩,神態安寧,仿佛在梳理一段段安靜的歲月,也在梳理著一家人清苦卻安穩的日子。
每每梳頭,都會落下十幾根發絲,母親從不會隨手拋棄,而是用指尖輕輕捻起,小心翼翼攏成一小束,或繞成一團,再慢慢塞進一個縫得樸拙的粗布小袋里,妥帖收在墻角那只舊布筐中。一束、兩束,一團,數團,布包一日日變得飽滿,總要靜靜攢上一兩周,才能鼓起小小的一包。
而我總在一旁默默看著,尚不明白這細碎發絲的用處,只隱隱期待著某個特別的時刻。
直到村口傳來“撥浪——撥浪——”的貨郎鼓響,那清脆又熱鬧的聲音由遠及近,敲在心上,我便立刻知道,盼望已久的甜日子,就要來了。
貨郎拉著笨重的木架子車,緩緩碾過村間的土路,車上擺滿大大小小的筐簍、瓶罐,針頭線腦、紅頭繩、塑料發卡、糖果、玩具、香煙、火柴、布花、香囊等,一應俱全,簡直是鄉間孩童眼里最繁華的小世界。車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香煙紙、亮晶晶的糖紙,還有小風車,被風一吹,輕輕翻飛,晃得人眼睛發亮。我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蹦蹦跳跳跟在身后,一路跑到貨郎車前,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那方玻璃糖罐,里面有五顏六色的糖果。
母親輕輕取出那個藏著無數團落發的布包,緩緩打開,將攢了許久的發絲捧在手里。一團團黑發柔軟蜷曲,在她手里靜靜躺著,像是藏著一段段無聲的溫柔時光。她走到貨郎車前,微微低下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的靦腆與不好意思,可話音里,又帶著對我毫不掩飾的疼愛:“大兄弟,你看看這些頭發,能給孩子換幾塊糖不?”
貨郎接過頭發,翻看著,笑著應道:“大姐啊,你看這樣中不中,給你五塊水果糖,再添上十幾粒糖豆!”
話音一落,母親臉上立刻綻開了舒心的笑,連連道謝:“謝了謝了,孩子就饞這一口。”
接過糖,母親迫不及待先剝開一塊水果糖,晶瑩的糖體裹著甜香,輕輕放進我嘴里。我瞇起眼睛,一點點咂摸著那漫溢的甜,母親便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眉眼溫柔,比糖還要甜。那五塊水果糖、十幾粒小小的糖豆,在清苦的年月里,便是我整個童年最奢侈、最難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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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用落發換糖的習慣,就這樣日復一日、周復一周,一直持續到我背上書包,走進小學課堂。那些被悄悄收起的青絲,那些換來的點點甜香,早已深深融進我的骨血,成為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最沉重也最溫柔的愛。
長大后,走過世事,嘗過冷暖,我才一點點咂摸出當年舊事里深藏的心酸與厚重。原來貨郎收走的那些青絲,并不只為換幾顆哄我歡喜的糖,偶爾也能換來針線或鹽醋,貼補拮據的家用。而真正刺得我心頭猛然一酸的,是后來偶然聽聞的真相——那些頭發,會被送往公社收購站,幾經轉手,最終與麻頭混在一起剁碎,摻進和好的石灰里,用來涂抹粉刷房屋的內墻壁。老輩人說,摻了發絲的石灰更黏、更韌,抹出的墻面潔白細膩,光滑光亮不起粉。
每一次念及,我心底就翻涌著說不清的五味雜陳。
母親每日梳頭時緩緩落下的青絲,一根根沾著她的體溫,藏著她無言的溫柔,被她細細捻起、團起,小心積攢,只為換我片刻甜糯的歡喜。可它們最終的歸宿,不是被珍重收藏,不是被妥帖安放,而是碾作塵泥,融進石灰,化作了別人家墻上的一抹素白。
我常常在寂靜的夜里恍惚遐想:那些纏繞著母愛、浸著歲月溫涼的發絲,究竟落在了豫東平原的哪一片屋檐下?是縣城機關里整齊敞亮的辦公室?是街巷深處尋常人家的屋墻?還是鄉間新蓋起的瓦房內壁?它們在冰冷的石灰里靜默貼著,無聲無息,不被人知曉,亦不被人銘記,就像母親這一生給予我的疼愛,樸素、沉默,卻深沉到骨子里。
如今時移世易,日子早已豐足殷實,貨架上的糖果琳瑯滿目,精致香甜,可我嘗遍萬千滋味,卻再也尋不回兒時那一顆顆糖的醇厚與甘甜。歲月帶走了清貧,卻帶不走刻在我骨血里的記憶——母親坐在房屋門口、槐樹下梳頭的身影,她指尖捻起發絲的溫柔,她捧著布包略帶靦腆卻滿眼疼惜的模樣,早已深深烙在我心底,歷久彌新。
母親的一頭青絲,換走了流年,換來了我童年全部的甜。那一縷縷柔軟的黑發,是世間最珍貴的絲線,一頭系著豫東平原的故土,一頭牽著我漂泊的遠方。那是我一生都無法償還的深情,也是我心底最柔軟、最滾燙,永遠不會褪色的母愛與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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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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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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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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