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學者對談《飯圈紀實》：全景式解剖“飯圈文化”

3月14日晚，在五道口PAGEONE書店，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喻國明、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董晨宇，圍繞蘇州大學教授馬中紅、南京曉莊學院副教授唐樂水的新作——《飯圈紀實：愛、數據和權力》展開深度對話，四位學者為線下線上觀眾呈現了一次關于飯圈文化的全景式解剖。

活動現場

“在場”與“平等”

《飯圈紀實》是國內首部全景式反映飯圈的紀實作品。馬中紅與唐樂水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深入飯圈，深度采訪普通飯圈女孩的追星日常，獲取了大量一手、真實、未被過濾的素材，揭示了數據打榜、氪金應援等飯圈行為背后的底層邏輯。

《飯圈紀實：愛、數據和權力》

馬中紅 唐樂水 著

北京貝貝特｜華齡出版社

書中涉及比飯圈本身更宏大的主題，如技術倫理、數字經濟、算法向善等，不只是故事紀實，還兼顧運用社會學、傳播學、文化研究理論對飯圈行為，進行全方位且通俗易懂的系統性解讀。

馬中紅是研究青年亞文化的代表學者，自2008年以來，一直對異質小眾群體“情有獨鐘”。既研究過cosplay，也研究過耽美，她認為飯圈的故事也值得被認真講述——既不應污名化，也不應浪漫化。

董晨宇教授表示，本書的寫作，不是以outsider（旁觀者）而是以insider（知情人）的視角，其珍貴之處在于“在場”與“平等”。兩位作者“不獵奇，也不帶任何預設”，五年間，她們與大量飯圈女孩面對面，做田野訪談，親赴現場，去觀看，去感受，試圖了解與追問：這些女孩們為什么愿意花這么多的時間、精力、金錢投入于此？她們到底為了什么？她們得到了什么？這背后商業和資本又發揮著怎樣的作用？

喜歡“能生蛋的雞”

在一派歡快的氣氛中，幾代學者分享了自己的追星往事，讓人忍俊不禁。五零末的喻國明年少時，曾幻想著在路邊攔住一匹受驚的野馬，像偶像劉英俊那樣；六零后的馬中紅曾炙熱地喜歡過鄧麗君和崔健，前者滿足了那時年輕人對愛情的想象，后者唱出了一代人的迷惘與憤懣；生于八零末的唐樂水則講述了同桌陪伴周筆暢二十年的故事。

喻國明比喻道：過去的人喜歡的是“雞蛋”，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的是生蛋的“雞”。追星方式雖變，本質未變——偶像是年輕人成長過程中的精神寄托。喻國明認為，這種簡單、純粹的感情，亦有其珍貴之處，這種出自本心的追求，是生命張力的體現，某種程度上，是我們追求的一種境界，而不應被一味地嘲笑。

被平臺、算法等操控

飯圈有一個詞叫氪金，就是你可能會大量購買偶像的商業代言。“粉絲難道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被操控嗎？”董晨宇提出自己的困惑。

“被訪者說我沒有辦法，我必須買。”在飯圈的邏輯里，如果不把偶像的數據做好看，偶像就會失去資源和機會。唐樂水回應。

馬中紅認為，2014年，EXO四位中國成員回國發展，帶來韓國偶像生產機制，逐漸發展出粉絲應援等追星文化；社交媒體也為趣緣群體提供了共同追星的技術裝置，比如微博的榜單和超話等，隨著平臺經濟的快速崛起和內娛選秀節目、耽改劇的繁榮，飯圈追星組織化、系統化，算法、數據和資本成為飯圈的基礎設施和隱形力量。她們意識到自娛自樂、共享快樂的追星被外在力量掌控，不打投、不做數據，她們的愛豆就不能出道。流量和商務邏輯就這樣綁架了她們。盡管如此，飯圈作為情感共同體的價值不能被忽視，“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在做，我們是一群人在做”，社群的概念給了她們巨大的凝聚和支撐力量。

對傳媒經濟素有研究的喻國明指出，算法和數據已成為社會運行的底層動力。從商業平臺角度，利益最大化看重兩個因素：流量和互動。二者疊加，就能產生巨大的商業價值。我們應為這種商業算法本身注入公共價值，商業很重要，但是它單一化存在的時候就會往惡的方向發展。

現在的年輕人，正在經歷“戀愛降級”——對一部分年輕人來說，追星、嗑CP比談戀愛有意思多了。當傳統親密關系在全球性衰落中退場，商業和消費填補了空白。飯圈中的情感聯結，某種程度上成為傳統親密關系的替代性選擇。

平臺塑造粉絲的情感

《飯圈紀實》也觸及了飯圈的權力結構。書中揭示，飯圈內部組織像現實社會一樣有等級、有分工。一個站姐，不可能三天之內成為一個站姐；一個后援會的會長，也不可能半年之內就做到會長，她一定投入了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

比圈內權力更隱蔽也更根本的，是平臺與資本的角色。喻國明指出：“平臺和資本不是在簡單地‘利用’粉絲的情感，而是在‘塑造’粉絲的情感。”算法推薦什么、平臺鼓勵什么、資本追捧什么，都在潛移默化地定義飯圈的規則。他同時提出一種新的回報邏輯：粉絲文化的回報不僅僅是物質性的——得到認同感是回報，情緒釋放是回報，群體在場感也是回報。不能用傳統社會的投入產出邏輯來理解它。

《飯圈紀實》一書中，理論里交織著豐富的人物故事，是一本像小說一樣好看的“輕學術”著作。兩位作者希望讀者們看到她們的用心和初心。喻國明認為，這本書可以看作巨變時代的一面鏡子，照見自己以及當下社會。董晨宇認為，《飯圈紀實》關注當下，或許十年后它將成為這個時代的歷史切片，向后人展示我們是這樣走過的，它言說的不僅僅是飯圈，也是一代人的愛和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