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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甬江之水奔騰不息
吃好晚飯,我們就到甬江邊散步。
對岸燈火燦然,那是寧波的老外灘保留的老建筑。寧波1844年開埠,江北岸漸次形成英、法、美三國僑民居住區,這些老建筑中有英國領事館舊址、浙海關舊址和江北耶穌圣心堂等,依稀有19世紀的年代感。從這里出發,輪船將寧紹商幫以及沙石、生絲、茶葉、瓷器等運往上海。
甬江依然奔流。多少人從這里乘江輪到上海。我是第三次到寧波,第一次是坐綠皮火車,第二次是動車,這回是從上海乘小車經杭州灣跨海大橋而來,夕陽之下,浩瀚無垠,海霞最是激動人心。
去上海的甬上名人,我最感興趣的有幾個人,一個是把輪船方向盤牢牢抓在中國人手中、曾任上海總商會會長的虞洽卿。他為奪回航權,創辦寧紹輪船公司,打破外資對滬甬航線的壟斷,后建立了龐大的三北航運集團。一個是把金融牢牢抓在中國人手中、創辦證券交易所的趙家蕃。民國初年曾任全國造幣廠廠長,曾變賣家產資助孫中山革命。第三個是將游戲大舞臺牢牢抓在中國人手中、創辦大世界的黃楚九。跟紹興的師爺不同,寧波的商幫,特別敢闖敢干。沒有《繁花》里的爺叔,就沒有上海灘的阿寶們。
第四個人跟我有關系。這回我到寧波來就是為了他。
白天開會,我發言的第一句話是:感謝、感動、感恩。我稍稍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句話分量重,旁邊的專家們都注意到了。
我憑什么感恩呢?這個會議是《四明文庫》甲編第一期的發布會。五載春秋,這部文庫已經刊行寧波地方文獻342種260冊。盛世修典,做了許多地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然而,與在座的陳尚君教授、陳廣宏教授不同,他們都是寧波人,這是他們的鄉邦文獻。我又憑什么感恩呢?寧波出版社袁社長笑了,他懂我。
這個文庫,之所以舍《寧波文庫》的名字,要用老百姓不好懂的《四明文庫》,這與近百年前的《四明叢書》有關。《四明文庫》與《四明叢書》一脈相承。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影響全國的寧波地方文獻集成《四明叢書》,其創意者、主編正是張壽鏞先生。張壽鏞又是光華大學的創辦人、老校長,光華大學是華東師范大學的前身,沒有光華大學就沒有華東師大,沒有華東師大,也就沒有我的文學博士學位,更沒有我在那里三十五載春秋教書生涯的美好時光了。寧波市政府斥巨資支持、出版社及省內外眾多專家學者下大功夫,編出皇皇大典、《四明文叢》2.0版的《四明文庫》,將壽鏞老校長的事業發揚光大,我能不感恩嗎?
壽鏞老校長未及編完《四明文叢》,便溘然長逝。余下的第九、十集共25種23冊,只留下了擬目。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古籍部的員工完成了這兩集的底本選擇、撰寫提要以及全部《四明叢書》的綜述,也算是向先賢致敬,完成了老校長未竟之夙愿。
去年是光華大學百年校慶,華東師大隆重紀念。可惜未及與寧波聯手,表彰老校長在保留鄉邦文獻上的功績。其實,在壽鏞先生那里,編書以表彰先賢,教育以陶冶后進;古籍乃國魂所在,辦學乃未來可期,這是一體兩面、古今貫通的大事因緣。教育與學術,都是接力傳薪,如甬江之水,奔騰不息。
一鄉之士而皆天下之士
次日清晨,風輕云淡,我沿甬江公園的岸線跑步,兩架跨江大橋之間,竟一口氣跑了4公里。回來一身的多巴胺。我也不明白當天這么能跑的原因。
寧波古代典籍中的人物,不乏奮然刻勵之士。王陽明、朱舜水、黃宗羲、全祖望,名震天下,暫且不說。在我有限的了解中,譬如:《遜志齋集》的作者,“正學先生”方孝孺,標舉圣賢的“養氣為本”,主張文章要“氣豪辭雄,有振衰立懦之功”,他的最后結局也是拒絕為燕王起草詔書而死。戴表元寫作了不少反映民生疾苦與鼎革之變的優秀詩篇,在宋亡后,隱居鄉間,授徒賣文。《鴻苞集》的作者屠隆,在書中專列《義士傳》上下兩卷,表彰忠義節操。《甬上耆舊詩》的編者李鄴嗣,“側身憂患之中,九死不死,留身有待”,以詩存史,屢屢致意于忠讜之言、卓犖之節。《敬止錄》的作者高宇泰,因投身反清復明,四度入獄,千磨百折,涉歷萬死,一心為死難者立傳。以及戲曲家周朝俊《紅梅記》中敢愛敢恨、俠肝義膽的李慧娘,史家全祖望《鮚埼亭集》中組織抗清活動的屠董二君子,策動三千鄉民抗清、最終血戰而死的杜懋俊,善始善終堅持抗清軍事活動12年之久的張煌言……從日常的“剛正不阿”,到治學的“經世致用”,再到危亡時的“以身許國”,這條主線一以貫之,共同構成了浙東文化中士人精神的完整畫像。他們不僅是浙東錚錚硬骨的士人楷模,更是華夏民族精神的守護者。
甬江系奉化江與姚江匯合而成,奉、姚二江的源頭皆在四明山。根據古代文獻記載,相傳此山峰巒之中有方石,四面如窗,可透日月星辰之光,故得名“四明山”。此山方圓八百里,橫跨六縣,峰巒起伏,林壑幽深,水量充沛。黃宗羲、張煌言、馮京第、王翊都在這里活動。最精彩的是四川達州人李長祥和他的妻子姚淑,李長祥后來在舟山,被魯王任命為兵部尚書。這一對英雄夫婦,他們的抗清義舉,以及他們的詩歌唱和,留下多么精彩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的夫婦《聯句》第一聯:“天從地下起,今自古時長。”語言非常樸素,意思非常深切,第一句謂:天明從地下升起,隱喻明朝從地下升起,暗指反清復明局面之出現;第二句謂:今日之中國乃是自古以來之中國之繼承,言外之意是不許夷狄入主中國,亦即趕走侵略者。唐詩以來,沒有這么精彩動人的詩句。李長祥夫婦的抗清,長達30年,應該是與鄭成功齊名的民族英雄。
再往前追,南宋遺民、寧海人胡三省的《資治通鑒音注》,也是一本傳世之作。這本字數幾乎與《通鑒》300萬字相等的巨著,在字里行間傾注了無盡的亡國孤憤與大宋眷念、融入了歷代得失的分析、政治教訓的總結、思想道義的激揚,實際上是一部借古論今、內涵極為豐富的史論。在抗日戰爭的時代背景下,民國大史家陳垣先生,又在胡三省此著的基礎上,寫出《通鑒胡注表微》,通過闡發胡三省及《通鑒》中的歷史事例,在日寇占領下表彰“夷夏之辨”“民心臣節”等思想,砥礪氣節,振奮人心,更探究興亡教訓,借分析宋亡元勝的歷史原因,寄托對現實的深刻思考。被譽為陳氏“所有著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及現代史學的經典之作,既是浙東“經世史學”的傳承,也是傳統史學天下關懷的魂兮歸來。
張壽鏞老校長為《四明叢書》作序,特別強調,“一鄉之士而皆天下之士”,“天下”,我們今天已經對這一概念有了更多的了解,不僅是一鄉、一國、一族,更有道義、尊嚴、自由、公正、仁愛等人類共同體的超越價值。因而,《四明文庫》正如“四明”乃日月星辰天地之光一樣,雖為寧波一地之文獻匯編,卻乃“天下之文獻”,具有超越一地一時之永久光價。
或許,那天甬江之畔跑步不能停,是接到了四明文脈的能量?
朱舜水:對故國文化的堅守
甬江的下游是出海口。朱舜水多次從舟山出海到日本。
中國文化史上有兩個大放異彩的文明使者,一個是唐代的玄奘,一個是明代的朱舜水;一個向西取經,一個向東傳法,都表現了中國文化的交流開放性格,以及堅韌不拔、以學問濟世的精神。玄奘在盛世中西行取經,將外來文化引入中國并加以消化創新;朱舜水則在亂世中東渡授學,將中華文化輸出到日本并促使其本土化。兩人一“取”一“授”,一“引入”一“輸出”,都開花結果,恰好構成了中國文化十字打開的雙向畫卷,顯示了吾民族文化傳播的強大生命力。
玄奘畢竟在陸地上。朱舜水海上漂泊,九死一生:為借兵抗清,從1647年到1658年間,四次東渡日本,七次出入長崎,三次下南洋,輾轉安南(今越南)等地,其間在海上歷盡艱險。滯留安南時,他堅決不按當地禮儀跪拜,被強按仍奮力掙脫。面對殺身威脅,他坦然表示愿為遵守明朝禮節而死。雖受水戶藩主德川光國厚待,但他心懷故國,四次拒絕為其建造的舒適新居,理由是無視國家滅亡而安居是恥辱。終生著明朝衣冠,每逢中秋(抗清摯友王翊忌日)便廢節不慶。他將對故國文化的堅守與懷念,全部傾注到了在日本的講學與著述中,最終成就了其“日本孔夫子”的歷史地位。
《四明文庫》別集類收錄了徐興慶先生積30年心血牽頭完成的《朱舜水集》(點校本)三大冊,是迄今為止最為完整的朱舜水著作總集。楊儒賓教授在序言中,認為朱舜水是“國際人”,認為他具有孔穎達所說的“總天下之心以為己意”的人格特質,一生在中日兩國參與的眾多政務,遂不能以中國史的格局限定之,是“十七世紀東亞文化史的重要精神指標”,是“東亞精神的脊柱”。梁啟超也說:“中國儒學化為日本道德基礎,也可以說由舜水造其端。”17世紀到18世紀的東亞“天下”,是建立在儒教文明、佛教信仰、漢字書寫、古代律法等共同文化的基礎上的秩序,朱舜水是參與者與文明使者。令人驚嘆的是,日本在1720年就編出了《舜水先生文集》,在1912年編輯了《朱舜水全集》,舜水在日本的講學,“老者白須白發,亦扶杖聽講”,他的日本學生安東守約,居然愿意分一半薪俸供他生活;而一位位高權重的日本藩主,生前禮敬舜水,在舜水死后,將他安葬在自己的家族墓園,視為家人。至今尚在東京湯島的圣廟,在他影響下建成,而這位異國先知的墨寶書簡、只言片語,依然大量流傳在九州的柳川古文書館、水戶的德川博物館,以及各地的鄉土史料館和宗教機構、大學圖書館。日人曾資助孫中山,可以說,辛亥革命的成功,也是舜水先生異國他鄉的魂兮歸來。
天童寺:人與自然的相親
開完會的當天下午,我們驅車前往寧波天童寺參觀。我曾經在巴黎圣母院旁邊住過三個月,經常出入其間,聽慣了唱詩講經,看多了雕刻彩繪,走的時候,竟得出一個結論:圣母院就是一大藝術品。我的一個直覺是,天童寺也是一大藝術作品。
但是巴黎圣母院只有一個廣場,沒有庭院與青山,只是人與人的相親,也沒有人與自然的相親,這就是中西的差別。巴黎圣母院廣場上什么藝術表演都能看到,從人與鴿子、小狗的親密互動,到一流民間藝人的音樂歌舞、人體雕塑和雜技表演,應有盡有。而天童寺的庭院里,表演的主角是千年的唐柏、云氣蒸騰的青山綠樹,安靜的魚鳥以及無數的書法、大大小小的楹聯。
天童寺是禪宗寺廟。禪宗是佛教傳入中國后,花了差不多五百年的時間才消化的大餐。天童寺有四個標志性的中國化,一是“十方選賢”:住持不搞師徒世襲,而是由四方大德推選賢能擔任。使天童寺成為真正面向世界開放的純粹禪修道場。
二是“農禪并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傳統,將農耕勞作與修行坐禪完美結合,實現了經濟與精神的雙重自立。
三是“默照禪”。強調在靜默中觀照自心,既保留了印度禪定的精髓,又融入了中國道家“清靜無為”和儒家“心性內省”的思想元素,形成了一種極具中國士大夫精神氣質的修行法門,吸引了大量文人學子。
四是“山水園林”。據說,中秋之夜,在大殿的庭院里,能看到最明亮的月亮,能聞到搖漾著桂花香氣的月光。
天童寺是一個典型。宋代的中國,既富于文化自信,又具有強大而活潑潑的消化能力。其實整個江南都是這樣的典型。那個時代的人敢于模仿與拿來,也敢于創造與送去。開放不僅是向外學習與吸收,也是向外傳播。
如果說朱舜水是儒教東亞秩序的參與者,天童寺就是佛教東亞信仰的見證地。一陽一陰,共同締造東亞文化史的大格局。如果說舜水是“國際人”,天童寺就是“跨國橋”,他們都一樣跨越了族群與語言的限制,成為東亞文明史的永恒傳奇。
天童寺是禪宗曹洞宗在日本的祖庭。日僧道元將天童寺的曹洞宗禪法、寺院建筑格局乃至清規戒律全套帶回日本,創立了日本曹洞宗。這意味著,日本接受的是已經深度中國化的佛教,天童寺成為“中國化佛教”的標準輸出源。據史料記載,僅在宋、元、明時期,就有至少32批日本僧人來此求法,同時也有11批中國僧人由此東渡弘法。
在元代中日官方關系緊張的時期,與天童寺有淵源的高僧(如一山一寧、西澗士曇)曾受朝廷委派出使日本,為化解沖突、恢復邦交發揮了文化使節作用,這也是政治外交的藝術。
漢字、絲綢、水稻、茶、制度、唐詩、文房四寶、繪畫,再加上王陽明、朱舜水,寧波的天童寺、天臺的國清寺、杭州的徑山寺,從物質文明到精神文明,日本人成為華夏文明的最大學生——令人驚異的是,這些“老師”幾乎都在江南。
除了將宋代禪風、儒學及文化科技傳入日本的蘭溪道隆,天童寺還有日本的“三祖一圣”,宗祖:在日本被稱為“小天童”的希玄道元,是日本曹洞宗的宗主。茶祖:將茶種與茶文化傳入日本的千光榮西。陶祖:隨道元禪師來華的日本匠人加藤四郎,在寧波學習了制陶技術,回國后開創了著名的“瀨戶燒”。畫圣:日本藝僧雪舟在寧波期間,他獲授“天童第一座”的崇高禮遇。他將寧波的山水風物(如天封塔、三江口)繪入畫中,并將中國水墨技法與自身感悟結合,最終成為日本水墨畫(漢畫)的一代宗師。
我最喜歡雪舟。如今在天童寺內,仍能看到日方贈送的雪舟畫像等紀念物;在日本東京博物館、京都博物館、愛知縣齋年寺、山口縣防府市毛利博物館,都能看到雪舟的杰作。
雪舟最懂得中國的江南。中國人將佛教生活藝術化,他更將禪宗藝術化了。
我最喜歡天童寺山門楹聯的上聯:
問誰具正法眼,向義興未結茆庵,太白未為童子以前,識得蒼山真面目。
這不就是藝術的法則:向自然的深處、向無限的不確定處,發揮人創造的潛力嗎?
據說,《四明文庫》在今后的編纂計劃中,還將收入雪舟的作品,我愿期待,下次帶著雪舟的作品,在天童寺的正殿前,看有桂花香氣的月光。
原標題:《寧波的故事》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陳抒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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