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足的完滿

內足的完滿
偶見昔人道家箴言，言人之諸般“多”態，皆因內在有“不足”。寥寥數語，如針如鏡，直指人心浮動不安的根源。初讀似覺古奧，然置之于當下熙攘世相，方知此非訓誡，實乃一帖清涼方，一劑暖心藥，教人于紛繁外相中，收束精神，反觀自照。
其理至簡。心田若豐沛潤澤，自不必汲汲于向外索求情感的浮光掠影。恰如古琴一張，弦柱調適，宮商自和，清響泠泠，何須繁管急弦的喧噪來填補寂靜？內心若有篤定的“信”，言自簡，行自安，不必以滔滔言語筑起虛浮的城郭，證明自己的存在。威儀若生于深厚的涵養與清正的品格，便如山岳自穩，何須動輒雷霆之怒，以聲色震懾他人？那憤怒的火，灼傷的常是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
反觀我們今日種種煩憂，細細思量，多少是“不足”的漣漪？智識不足，則如霧里行舟，四顧茫然，對前路、對人心，便易生出枝枝蔓蔓的疑猜，風吹草動皆成驚懼。見識不足，則如坐井觀天，世界仄逼，一點小事便在心中反復思量，千頭萬緒，全是自己織就的羅網。而德行若不豐厚，便如器皿淺小，一點欲望的風，便能吹得滿心波瀾，追逐不停，患得患失，永無饜足之時。這般“多”態，恰是生命元氣未能充盈、周流的征象。
故而，道家此言，非是苛責吾人生而有缺。其慈悲處，正在于點明：一切的浮躁、焦慮、糾纏，并非外界風雨太過狂暴，實是我內心屋舍，尚有漏隙之處。風能入，雨能侵，方覺不安。它并非教我們與世隔絕，修成枯木寒巖，而是啟示一條向內用功的路徑——將那漏風的墻垣，一一補實。
如何補足？非是向外無盡地攫取知識、財富、人脈，以求填滿一個看似無底的深洞。那恰是以油止沸，以薪添火，越求越多，越多越亂。真正的“補”，是收。是將散逸于外、追逐不休的神思，緩緩收回這方寸靈臺；是將挑剔外境、怨艾他人的心力，轉而內省，涵養自家的“氣”與“神”。
氣足了，粗茶淡飯亦能滋養身心，不必饕餮無度，徒增身累。神足了，靜坐片刻即勝似昏睡終日，眼神清明，觀照萬物皆有余裕。那“道”若在心中有些許體悟，便不必慌張地求索于萬千“術”法之間，左支右絀，反失本真。心有主宰，如舟有舵，縱使江湖風波惡，亦能從容渡之。
這般境界，并非高不可攀。它就在你我不再抱怨外界嘈雜，而愿靜坐片刻，聽一聽自己呼吸的時分；在情緒如潮涌來，卻能先定一定神，不急于將言語化作利箭的剎那；在面對誘惑萬千，內心搖動，卻能自問“此真為我所需乎”的清明一念。每一次這樣的“收回”，都是一次“補足”。生命的容器，便在這日復一日的“收”與“補”中，漸漸厚重，漸漸圓融。
及至內心豐盈充實，那由“不足”而生發的諸般“多”癥，便如晨霧見日，悄然消散。此時之人生，并非得到了一切，而是對外在的“多”與“少”，皆能等閑視之。因為內在的光，已足夠照亮自己的路途，溫暖自己的方圓。這份從容不迫的安寧，這份無需外求的喜悅，方是生命本可擁有的、最珍貴的“完滿”。
原來，一生的修行，不過是把心，慢慢養大，養實，養得風和日麗，海闊天空。如此，則多情、多食、多疑、多慮、多言、多怒、多欲……諸般“多”的波瀾，終將歸于一片深邃而寧靜的“足”。那寧靜里，自有生生不息的喜悅，如泉自涌，不假外求。這便是古人留給我們，最樸素也最深邃的生命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