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四川地名中的“樹”||徐 平

四川地名中的“樹”

徐 平

以“樹”為通名的地名遍布四川各地。這些地名來源于當地曾經存在或至今尚存的樹木，承載著人居環境與文化歷史的雙重記憶，也體現了人與樹木之間的關系。透過這些地名，可以了解所在地的樹種、聚落空間及其變化，以及所包含的鄉風土俗等內容。

地名中的樹，大多是喬木一類，包括常綠喬木與落葉喬木。這類樹有獨立的和高大的主干，樹齡可達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在人居環境中，這樣的樹具有顯著的與其他物類不同的外部特征，因而常常被作為地理標識，相關地名也因此而產生。例如，成都老街名涉及到的樹種就有槐樹、雙槐樹、三槐樹、干槐樹、拐棗樹、冬青樹、泡桐樹、倒桑樹等。再如，成都市內雙楠片區中的“雙楠”二字，就源自域內的老地名“雙楠樹”。顯然，這些地名的來歷與舊時生長在該處的樹有關。

《成都市郊圖（1947）》局部

作為地名用的各類樹，往往還具有一些特質。這些特質包括古老、高大、非同一般的形貌等，其中一些還有著奇聞異事，所在處或還成為了一方勝景。例如，清光緒《廣安州新志》中對一處古樹的描寫：“尖山……上有古樹，大數十圍，狀如傘蓋，濃陰遠蔭，百余里皆望見之，蓋千年物也。” 再如，清嘉慶《四川通志》中對金堂縣一處古樹的描寫：“三學山有古樹三四株，不記年代，每春月其葉夜輒有光如炬，遠近數百里以為佛光，皆裹糧往觀。” 這樣的樹，久歷年所，傳遞出很多信息，當地及周邊各處的人或都知曉，于是產生了親近、崇拜、敬畏、寄望的心理，當地官民有意識的保護也就在其中了。自然地，相關地名存留并沿用了下來。

民國《峨邊縣志》內頁

四川地處中國西南，跨越多個氣候區，有著多樣化的地理形貌與環境特點，樹種資源極其豐富。在人口密度較高的區域中，樹種依然很多。適于四川各地自然環境且數量巨大的喬木類樹有柏樹、黃葛樹、青岡樹、皂莢樹、紅豆樹、槐樹、樟樹、松樹、銀杏樹、麻柳樹，等等。四川各地分布著數量眾多的以這些樹為名的地名，其中很多的就以“樹”為通名。

各類以“樹”為通名的地名中，以柏樹命名的地名最多。例如，富順牌樓村的“大柏樹”、巴中二龍場村的“大柏樹”、什邡柏樹村的“吳家大柏樹”等。能稱名為“大柏樹”，該樹一定是高大粗壯的樹。“獨柏樹”也是一個分布廣、數量多的地名。例如巴中獨柏樹村的“獨柏樹”、樂至觀音閣村的“獨柏樹”，川西片區的新都、金堂、簡陽、崇州、新津、彭州、邛崍、彭山等區縣都有“獨柏樹”地名。所謂獨柏樹，即所在區域內辨識度較高的獨一株柏樹，通常該樹具有高大的外觀特征。類似的，以所在處不同株數的柏樹為地名的很多。例如，新都、雙流、大邑、金堂、廣漢、劍閣等地的“雙柏樹”；綿竹、西充、隆昌、資中、萬源等地的“三根柏樹”；江油、隆昌、資中、樂至、營山、巴中等地的“五根柏樹”；新都、安岳等地的“六根柏樹”；中江、井研、榮縣、安岳、大竹、達川等地的“七根柏樹”；資陽、南充、營山、儀隴、巴中、大竹等地的“九根柏樹”。再如，平昌龍角村的“寬柏樹”，即為八根大柏樹并生而有其名。

以其不同的形貌或其他特征來表達的柏樹類地名也多。典型的如“圓柏樹”，圓，即樹冠大而圓之意。昭化區清水鎮鞍山村，就有這樣一個小地名，至今該處的圓柏樹依然挺立勁拔。該鞍山村即筆者當年插隊落戶所在地。川北的劍閣、南部、閬中、射洪、通江等多地都有這樣的地名。簡陽、仁壽、資中、龍泉驛等地的“團柏樹”，也是同樣的意思。另如通江彎柏樹村的“彎柏樹”、資中駝柏樹村的“駝柏樹”、劍閣長石村的“扁柏樹”、射洪小洋村的“倒柏樹”、三臺干柏樹村的“干柏樹”、開江八里橋村的“夾柏樹”、什邡大碑村的“杈杈柏樹”、樂至排柏村的“排排柏樹”、郫都和眾村的“蟲吃柏樹”等，都是對柏樹外貌或狀況的一種表達。還有一些有意思的柏樹類地名，例如巴中旭光村的“響柏樹”，因風吹樹上的枝葉發出響聲而得名；巴中金字村的“公柏樹”，因該樹不結果而得名。需要注意的是，江油、邛崍等地的“紫柏樹”地名中的紫柏樹，為紅豆杉科紅豆杉屬，亦稱南方紅豆杉。

鞍山村的圓柏樹

黃葛樹為桑科榕屬喬木，也稱“大葉榕”，見于四川多地，俗稱“黃桷樹”或“黃果樹”。與黃葛樹相關的地名很多，分布面廣。例如，武勝紅樹村的“大黃桷樹”、犍為雙黃村的“雙黃桷樹”、武勝大石村的“三根黃桷樹”、蓬溪李家坪村的“八棵黃桷樹”、武勝九樹村的“九蔸黃桷樹”、三臺鮮花村的“倒黃果樹”、廣安筆架村“倒黃桷樹”、武勝黃樁村的“樁樁黃桷樹”、武勝雙河口村的“滾子黃桷樹”等。

清同治《大邑縣志》內頁

皂莢樹，也稱山皂莢，為豆科皂莢屬喬木，四川地區多稱之為“皂角樹”。該樹樹齡較長，其種子可入藥。皂莢中含有皂素，熱水浸泡下，可產生豐富的泡沫，古來被用作洗衣液，故皂角樹與人的關系特別密切并得到保護與利用。“皂角樹”地名數量多，分布廣。相關地名如平武華豐村的“皂角樹”、富順高山村的“皂角樹”、富順石柱村的“皂角樹”等。

紅豆樹，為豆科紅豆屬喬木，四川多地可見。紅豆樹樹干高直，材質堅硬細致，紋理美觀，古來被用作優等木材。紅豆樹壽命長但生長緩慢，因過度砍伐原因其存量較少。不過，與該樹相關的一些地名留存了下來，例如雙流紅豆樹村的“紅豆樹”、邛崍紅豆村的“紅豆樹”、威遠紅豆村的“紅豆樹”等。

農家屋后的大樹（蘆山）

槐樹，為豆科槐樹屬喬木，廣泛分布于四川各地。槐樹花可食用或入藥，葉片則可加工制成染料。民國《敘永縣志》：“槐樹，開花結實，葉大而黑，可染色并可充藥品。” 一些地方還有特別的槐樹信仰，故人類與槐樹之間的關系緊密。與槐樹有關的地名較多，例如綿竹大槐村的“大槐樹”、什邡瓦窯坪村的“雙槐樹”、平武海豪村的“槐子樹”、開江槐花樹村的“槐花樹”等。

樟樹，為樟科樟屬喬木，四季常青，生長于四川多地，因其有特殊的香味，常被稱作“香樟”。香樟木防蟲防蛀，為箱柜等家具常用木材，也是制作樟腦的材料，加之其樹葉茂密、冠蓋大闊，故古來受人喜愛。與樟樹有關的地名也多，例如蒼溪黃荊村的“樟木樹”、邛崍幸福村的“香樟樹”、巴中小湖村的“香樟樹”等。

農家舊屋旁的大樹（瀘定）

松樹，為松科松屬，品種甚多，四川域內山地與丘陵地區廣泛可見。四季常青的松樹，皮殼皴皺，枝干挺拔，與梅、竹合稱“歲寒三友”，古來被文人贊賞與吟詠。與松樹相關的地名如梓潼松花村的“大松樹”、平武涪江村的“大松樹”、平昌龍城村的“獨松樹”、開江雙飛村的“獨松樹”等。

銀杏樹，雌雄異株，因其種子呈銀白色，故又稱“白果樹”，為四川地區常見樹種。相關地名如平武沙灣村的“白果樹”、青川里河村的“白果樹”、彭州桂花村的“王家白果樹”等。

麻柳樹，學名楓楊，為胡桃科楓楊屬喬木，四川域內分布較廣。相關地名如朝天復興村的“麻柳樹”、什邡南陽村的“大麻柳樹”、郫都觀莊村的“彎彎麻柳樹”等。

農家屋旁的大樹（通江）

四川一地，樹種豐富，與樹有關的且以“樹”為通名的地名數不勝數。除了上面提及的一些樹種地名外，還有不少的與其他樹種有關的地名，其中一些地名也是當地某類樹種豐富的一種表達。例如，核桃樹（興文太陽光村）、板栗樹（興文小村）、板栗子樹（平武華村）、大栗樹（威遠石橋村）、酸棗樹（綿竹酸棗村）、枇杷樹（漢源擺魚村）、柑子樹（梓潼柑樹村）、柿子樹（邛崍杯土村）、大梨樹（岳池大梨樹村）、大梨子樹（青川金橋村）、花紅樹（鹽源花紅村）、杏子樹（平武蘇家河村）、李子樹（鄰水石河村）、楊梅樹（彭州萬壽村）、桂花樹（彭州桂花村）、菩提樹（劍閣銀河村）、大柳樹（富順羅寺村）、大杉樹（屏山撕栗村）、毛桑樹（平武海豪村）、巖桑樹（興文高山好村）、梧桐樹（犍為民主村）、桐子樹（邛崍迎風村）、大桐子樹（岳池桐子樹村）、大青桐樹（犍為大坪村）、榿木樹（平武木楠村）、檬子樹（大邑錦江村）、檬刺樹（邛崍倒石村）、楠木樹（遂寧楠木村）、檀木樹（什邡檀木村）、黃連樹（青川棗樹村）、黃楝樹（資中黃楝村）、臭椿樹（平武橋壩村）、花秋樹（興文仙峰村）、厚樸樹（平武新民村）、黃楊樹（邛崍沙壩村）、空殼楊柳樹（大邑楊柳村）、楓木樹（開江楓木樹村）、曾家楓樹（綿竹水月村），等等。

相關地名中，還有一些帶有方言特征，即地方性稱謂的樹名。例如，劍閣賽金村的“油榨樹”、威遠新農村的“油珠樹”、鄰水大坪村的“楓涼樹”、彭州銀木村的“銀木樹”、平武寺坪村的“林慶樹”、綿竹清泉村的“苦柘樹”、青川柴白村的“水香樹”、邛崍象林村的“冒楠樹”、榮縣大棬樹村的“大棬子樹”、邛崍仁和村的“水林子樹”、綿竹石虎村的“水梨兒樹”，等等。

鄉村中的古樹（樂至）

還有很多以“樹”為通名的地名沒有明確說明樹的品種，而是根據該處某種樹的數量、形貌與狀態等來命名。例如，劍閣碑梁村的“一根樹”、富順八斗村的“二棵樹”、資中三樹村的“三根樹”、威遠四棵村的“四棵樹”、榮縣五根樹村的“五根樹”、蒼溪七樹村的“七根樹”、漢源大木村的“大木樹”、彭州天臺村的“三角樹”、鹽源長麻村的“三杈樹”、梓潼天鼓村的“五叉樹”、大邑文筆村的“六杈樹”、蒼溪六股樹村的“六股樹”、什邡紅星村的“九股樹”、平武松柏村的“朵朵樹”、青川弓家河村的“桅桿樹”、大邑九皋村的“陀腰子樹”、平武龍巖村的“雷打樹”、鄰水空樹村的“空樹”、鹽源蝦粑溝村的“空筒樹”，等等。犍為、資中、綿竹等地的“搖錢樹”地名，因樹上成串的樹葉形如銅錢而得名，這個地名也表達或傳遞出當地鄉民的愿望。簡陽天長村一村落里有兩株大樹，其中一株不結子，一株結子，即“一公一母”，于是當地有了“公母樹”地名。一些地方還有“神仙樹”“土地樹”“菩薩樹”等地名。這些地名包含著民風民俗，頗有趣味。

一些地名所在處還被作為確定地理位置關系的基準點，例如，青川光輝村有地名“空洞樹”，該地相鄰的上下兩處村落于是有了“上空洞樹”和“下空洞樹”的地名。空洞樹，即樹老心空的古樹。類似地，鹽源三棵樹村有地名“三棵樹”，因此產生了另外兩個村落名“上三棵樹”和“下三棵樹”。

系有紅布條的古楠（邛崍）

以“樹”為通名的地名，大多數為久遠以前形成的地名，其中很多地名包含著早期先民開荒拓土、遷居落業的歷史。實際上，農鄉中的這類地名通常是自然村落名。毫無疑問，這些地名中所涉及的樹，伴隨并見證了當地的變化與發展。這些樹，以及由此形成的地名，成為了若干代人的有關祖居地的記憶。時過境遷，一些地名中的樹也許已經消失，但相關地名卻承載著地域文化，延續著當地居民的情感認同，可以說，這些地名的留存，不僅僅是空間位置的標識。從上面的敘述中還可以看到，很多地方行政村的名字，就源自當地的與樹有關的舊名，地名的沿用也是文化的傳承，村子里“樹”的故事也就能續寫下去了。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徐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