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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樂隊能養活自己嗎?
在繼“職業成長記”專欄采訪職業樂手、樂隊經紀人等職業角色后,音樂財經(ID:musicbusiness)編輯部將目光聚焦在了“獨立樂隊”上。(回顧:在獨立音樂圈負重前行?職業樂隊經紀談話錄)
“獨立”由“Indie”翻譯而來,其核心特征為起源于70年代朋克文化的“DIY精神”,一般指代那些在音樂創作上保持高度自主、獨立,且常與“抵抗主流”、“小眾文化”等關鍵詞相關聯的音樂人和樂隊。
如今,獨立樂隊早已不再是小眾的代名詞,獨立音樂的全球市場份額也在逐年增加。隨著《樂隊的夏天》等音綜的爆火,獨立樂隊更是走入了大眾視野。許多獨立音樂廠牌,也是在最大程度保留音樂人創作自由的同時,開始在宣發、運營等層面為他們持續賦能。
在當下,除了在創作上無拘無束,“獨立”一詞也意味著在宣發、演出以及日常運營上的“自力更生”。
那么,在最現實的“經濟”層面,獨立樂隊能否保持自負盈虧?大家的生活狀態又是怎樣的?
為此,音樂財經在網絡上發起了一項關于獨立樂隊年收入的問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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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與投票的780位音樂人中,有近六成將年收入投在了“0-3萬”的區間。有趣的是,“500萬以上”成為了排名第二的選項,選擇該區間的音樂人無奈表示:“因為沒有負數,只能選這個”“自己掙多少,全靠吹”。
帶著對職業音樂人關于熱愛與生計的疑問,音樂財經編輯部繼續開啟了本期系列訪談。
在這次受訪的幾支樂隊中,有的已依靠原創歌曲穩定的版權收益,成為全職音樂人;有的扎根本土,致力于用音樂宣揚地方傳統文化;也有的簽約廠牌,并在朝九晚五的工作與樂隊排練間找到了平衡。他們用各自的親身經歷,給出了屬于這個時代的獨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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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曉樂隊
我們似乎可以靠版稅養活自己
自媒體博主、吉他教師、游戲主播,不知道是哪種身份加成,讓春曉樂隊主唱白韶無論是線上專輯還是現場演出,都收獲了諸多小朋友們的喜愛。甚至連今年樂隊得到的簽約機會,也是因為老板8歲兒子對他創作的歌曲極度熱愛,并強烈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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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春曉樂隊首張專輯《我有病》發表。在沉寂了三年后,突如其來的流量讓流媒體平臺原本微不足道的版權收益,暴漲至每月幾千元。這筆像“工資”一樣的穩定收入,讓白韶決定放下吉他課,正式回歸全職音樂人的身份。
談到創作,面對無數前人的偉大作品,白韶認為,只有充分“內觀”才會發現自己的獨一無二。
從最初為了音樂放棄公務員的“鐵飯碗”,到遭遇樂隊解散,再到全國巡演時多站0人觀看、血虧十幾萬,白韶的每一段經歷似乎都足以勸退任何一個心懷夢想的音樂人。但他身上總帶著一種對音樂的堅定與偏執:面對0售票的現場,他照樣登臺演完。
沒有觀眾的演出演給誰看?白韶半開玩笑地說道:“演給老板看唄,老板也是聽眾。”
音樂財經:先介紹一下自己和樂隊吧。
白韶:我是從小學音樂,從高中開始組樂隊,進入音樂學院以后也組了幾個樂隊。但大學畢業之后就解散了,留下一個莫爾樂隊,后面又組建了一個7秒樂隊,我是這兩個樂隊共用的吉他手。
在2017年,我就帶著這兩個樂隊參加了許曉峰舉辦的青春音樂公社,7秒樂隊進了全國十強。之后,我們就被曉峰音樂公社簽約了,投資了幾百萬在廈門那邊定居后,成為了全職音樂人。
但因為樂隊成員都比較年輕,加上大家理念不一致,就導致簽約之后只堅持了半年的時間就解散了。我當時還是公務員,為了這個簽約我把公務員的工作也辭掉了,結果簽約半年就解散了。
之后我回到西安宅了半年多的時間。回家之后宅在家里不出門,社交也斷了,收入也沒有,積蓄花完了之后就吃飯都吃不起了屬于是。
后面,微博有一個之前樂隊的粉絲私信我,說想要發專輯,但不會編曲,找我幫忙。我就幫他們寫了一張專輯,掙了5萬塊錢。這個5萬塊錢對我幫助是特別大,我用這個5萬塊錢買了一套電腦,然后去當游戲主播了,打CS。
做游戲主播還不錯,掙了一些錢,生活穩定。
我當時干什么事都特別拼,別的主播一天播四五個小時,我一天播十四五小時,就導致我的熱度起的特別快。我主要做比賽解說,因為我感覺我這個人比較能說,比較愛聊,做解說也比較適合我,然后就掙了一些錢。
后面我就開始重新找樂手,去西安的各個Livehouse去蹲樂手,就是現場看看哪個樂手舞臺上表現不錯,我就等他們演出結束之后,請他們全隊吃飯,然后拉加微信一個個聊,后面新成員來了之后,我就把7秒樂隊改成了春曉樂隊,想著跟過去告別一下。
音樂財經:目前是在全職做音樂嗎?主要的收入來源是什么?
白韶:我到現在為止是一個全職的音樂人。之前是周末在代課,收入也不低,一天能有1000多塊錢,一周就2000多塊錢,一個月下來維持溫飽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但因為很多演出都是在周末,我感覺我經常請假,對這些學生或者對學生家長也不是一個很禮貌的行為,所以我最后就把這些課給全部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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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學生家長對我又特別的信任,很喜歡我,我們辦的很多演出,現場來好多的學生和學生家長。我們在22年巡演的時候,在西安演了一場,現場來了100多個我的學生跟學生家長,很多小朋友。
在24年之前,我確實沒想過靠創作出來的音樂來養活自己。我過去想的一直都是我自己要努力地掙錢,然后來補貼我的音樂,讓自己有錢去錄音棚錄音,去找更好的混音師。
但24年之后,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我們21年發的第一張專輯,三年時間在網上都一直是默默無聞,結果到了24年年中,我打開網易云后臺,發現怎么還有版稅?我發現它每個月竟然有一兩千塊錢。
我們有一首歌在抖音它突然就火了,十幾萬的收藏量,幾千萬的播放量。這些流量共享到了網易云,導致原來一天就幾十、幾百的播放量,后來漲到了幾萬。我突然感覺這個事情有點超乎我的意料了。到了年底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就是我們似乎可以靠版稅養活自己,可以把它當成一份工資,不用那么辛苦地去給人代課。
音樂財經:在制作專輯的過程中,有考慮過商業因素嗎?
白韶: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商業化的這個角度。我當時組這個春曉樂隊的時候,我不是做游戲直播掙了不少錢,我想的就是我對這個音樂有特別大的渴望,我就只是想把我腦子里這些歌給它寫出來,我管它別人喜不喜歡聽呢?
哪怕到現在我創作的第四、第五張專輯,都沒有往這個方向去考慮過。因為我記得是誰哪個名人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就是說你認定了一個方向,你就一直專注的、熱情的、奮力的朝那個方向去走。至于說什么金錢、名利,它都不是我們這個方向的終點,這些東西是在你去往這個終點的路上的一些附帶品,它不是終點。比如你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畫家,你要成為一個優秀的電影導演,你的目的是這個,不是說我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畫家,然后掙很多的錢。
我覺得當你實現了你最初的那個目標的時候,你想要的什么錢呀、名利呀,他應該是不會少。反而如果你在往前走的路上一直顧左顧右盼,在計算付出回報比,哎呦,我這三年怎么才掙了這么點錢?我的歌沒人愛聽,我要不要堅持這條路啊?那你最后就是你自己最初的目的也沒有達到,你的錢、名和利,你什么都得不到。
音樂財經:有想過怎么收回成本,目前能做到收支平衡嗎?
白韶:收支平衡肯定是不行。我錄專輯,發專輯,自己有錢,我就先把它錄出來,讓我自己心里爽了再說。一專當時花了很多錢,全部去錄音棚錄的,投資了40萬,肯定是平衡不了的。
到二專的時候自己沒那么多錢了,哈哈哈。因為19年、20年整個都在忙寫歌錄音,導致我把那個直播給有一些懈怠了。當時跟斗魚簽的合同它是要求時間的,我播不夠了,就要扣我的違約金,最后不僅掙不到錢,還得給人賠錢。我就徹底把游戲直播給放下了,雖然它確實能給你帶來不錯的收入,但這份工作不要也罷。
那后來又沒錢花,我就只能去帶課、帶學生,以及把我當時做主播掙錢的時候給朋友借出去的錢,慢慢的往回要,來提供我的日常生活的開銷。
第二張專輯投入的雖然少一點,十幾萬,但你從24年才有了這一點收入,肯定是平衡不了的。但是到了25年之后,版稅收入就越來越穩定了,全平臺的版稅收入加起來就有個四五千,像一個工資一樣。然后今年有一個公司找我們聊,買我們的版稅,他可以給到20萬一張專輯,我們就賣了兩張。
所以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要成為一個優秀的音樂人,至于說能掙到多少錢不重要,我要帶著我的歌在十萬人的音樂節舞臺上去演出。如果說我的這個目標實現了的話,那名和利、財富他應該也不會少,命運也不至于說對我這么苛刻,所以我確實沒有在這方面去過多地去考慮。
音樂財經:目前我們樂隊有經紀人嗎?
白韶:目前的經紀人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從來沒有主動地去聯系過演出,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我們算沒有經紀人,因為經紀人通常會主動找資源。我們所有的演出都是主辦方在小紅書、抖音私信我們,如果沒有人聯系我們,我們也不會主動聯系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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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今年簽約新的公司會有更多的演出機會嗎?
白韶:今年會有的。我們這個簽約經歷特別奇葩,就是公司投資人的兒子特別喜歡我們的音樂,他兒子才8歲。
因為我們的樂隊現在這個未成年粉絲就特別的多,我也不理解為什么,就是在社交媒體的群里面有很多這種初中生、高中生的這種粉絲,但我沒有想到能夠8歲的小朋友都有。
那個公司的投資人跟他公司的老板打電話說是推薦一些新樂隊,他兒子在旁邊說,“哎,爸爸,我喜歡春曉樂隊,給你推薦春曉樂隊”,然后他們就真的給我們簽約了。我們上個月去公司的總部湖州演了一場,他兒子也來現場了,跟著全程跟唱我們的歌,我都驚呆了。
音樂財經:為什么想用音樂表達?面對這么多經典作品,為什么還要再創作?
白韶:我之前嘗試過寫文章,公眾號我自己有寫一個。但我感覺編曲它畢竟是音符,如果沒有歌詞的話,你光靠音符去表達思想,總體來講是比較抽象的一個概念。后來我發現自己寫歌詞、作曲好像更適合我自己,更接近我的舒適圈。過去要寫文章、做直播、拍視頻,我感覺這幾個工作有點太復雜了,但是作詞作曲我就可以把這些工作結合在一起,既能做到表達我自己,又減少了工作量。
關于創作,我確實在過去會有一種嫉妒的感覺,前人怎么這么厲害,似乎有取之不竭的靈感。但是如果你只是在追隨這些偉人的步伐,那就是拾人牙慧,你是沒有辦法超越他們的。那什么是獨特的呢?只有你自己才是獨特的呀。我認為一個藝術家想要突破,一定要去內觀自己,看自己的心,因為只有你自己才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只有你腦子里的思維,你真正地去內觀,再用你的認知去觀察這個世界,得到的東西才是跟別人不一樣的。如果你不認可自己,永遠都在抄襲和追隨別人的步伐,那是很難突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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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這些歌曲的突然爆火有什么原因嗎?
白韶:我覺得跟這幾年人群的一些自我覺醒有關。第一張專輯名字叫《我有病》,全都是一些自我的分析。很多人開始注重自我,不再是社會或者是家庭、單位裹挾下的一個木偶或者是傀儡,更多的人開始進入一個自我覺醒的狀態。
尤其在疫情之后,很多人明白了“主體”的不穩定帶來的東西,所以人們開始去研究自己,去思考自己的內心,或者去懷念自己的童年。那在藝術方面,人們也會去尋求類似的藝術家去給自己的這種“自我”找一個比較接近的解釋。所以我認為人群的自我開始覺醒,跟類似專輯爆火有一定關系。
音樂財經:之前有過巡演嗎?情況如何?
白韶:22年我們自費巡演了一場,我們當時三個人開車自駕,因為坐高鐵飛機成本更高,最后總共虧了十幾萬。但我覺得還可以接受,就想著我們三個人開車兩個月去40個城市旅游玩,花了十幾萬,這是一件很充實的事。
去河北好多個城市都是0票房,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就直接演,沒有觀眾,只有livehouse老板。老板既是老板,也是調音師,也是服務員。我們在上面演,下面就一個人,好幾個城市都是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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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棗莊的時候,演了一半有一個大學生趕來看我們,看完幾首歌就要趕高鐵走,我們演完一首歌下去跟他合影簽名,他走了我們就繼續演。好多城市的livehouse老板說,你們是第一個來我們這兒巡演的樂隊。第一個是誰啊?他說第一個是痛仰。我們當時野心特別大,想走遍全國365個城市,所以叫“365巡演”,但第一輪虧太多了,所以就暫停了,但后續有機會還是要走完。
音樂財經:分享一件做樂隊開心的事和傷心的事吧?
白韶:不開心的事就是2017年樂隊解散,主唱跟貝斯手跑路了,我當時把公務員也辭了,對我打擊比較大。
那開心的事情就太多了,寫完一首歌跟成員排練,演出完大家一個眼神交流,下面的觀眾歡呼吶喊、找我們合影、留言,都會讓我特別開心,特別充實,特別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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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霧
把每一次暖場都當做一次創業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但更是留給主動出擊的人。
從向livehouse老板自薦獲得首次登臺演出機會,再到通過信息差獲得后朋克樂隊Motorama上海站暖場機會,樂隊主唱左宅,始終扮演著那個“主動敲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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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柏林的霧,這支后朋克樂隊成功被摩登天空工作人員發現,簽約。在簽約后的六年時間里,樂隊成功登上音樂節的舞臺,巡演的不少場次都賣到了售罄。但隨著市場內卷,面對演出機會的減少以及場下觀眾的大幅削減,左宅不免心中有些失落。
為了節省開支,他們堅持外地演出“連夜往返、絕不過夜”,盡管市場不景氣,但樂隊成員們穩定的主業工作、一致的審美以及良好的溝通,都成為了這支樂隊持續前行的動力。
音樂財經:這支樂隊最初是怎么成立的?
左宅:樂隊正式成立是在2014年底到15年初。當時我剛大學畢業,學生時代的樂隊解散了,但我還是想做一支完全原創的樂隊。大概13、14年左右,用豆瓣的人還比較多,我就在一個找樂手的小組里發帖,問寧波有沒有想做后朋克風格的樂手。大家就是這么機緣巧合地組起來了。
音樂財經:聽說大家都有各自的本職工作?
左宅:對,我大學學的是管理學,跟音樂毫無關系。畢業之后,我就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正常工作,一直做到現在。不光是我,我們樂隊所有人其實都有一份全職的主業。
剛畢業那會兒,因為我那份本職工作比較清閑,我自己正好也在玩樂隊,當時寧波正好有一個初創階段的場地方團隊在招募志愿者,所以。哪怕是無償的,我也愿意去幫忙當舞臺助理、做推廣海報。也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我才感覺自己半只腳終于踏進了這個獨立音樂的小圈子。
音樂財經:第一次獲得演出機會是什么時候?
左宅:大概是15年底,我們準備了三首歌,去給北京的一支后核樂隊“貓踢狗Multi-Ego”做暖場。當時我在寧波的一家livehouse兼職,我就去問老板,說我這兒有個新樂隊,想找個登臺的機會。
十年前,小樂隊通過暖場的形式來獲得演出資源,是一種非常常見的狀態。我們當時根本不在乎對方是什么風格,哪怕來的是“金屬”或者“后搖”,我們都愿意一起演。因為小樂隊確實沒有上臺的機會,只能靠自己想盡各種辦法去爭取。
這幾年,似乎大家對待“暖場”的看法跟我們當年剛開始玩樂隊時很不一樣了。在社交平臺上會發現現在的部分觀眾可能不太喜歡暖場,覺得占用了主場樂隊的時間。很多知名樂隊巡演,也可能因為設備因素,整體舞美,或者演出流程的規范化導致極少會安排暖場環節了。
音樂財經:有簽約過廠牌嗎?
左宅:我們在2019年簽約了摩登天空,簽了六年。直到近期合約到期,我們又重新回到了獨立樂隊的狀態。
現在的年輕樂隊自己做自媒體運營比較多,也許會覺得簽大公司、大廠牌沒那么必要了。但把這個場景放到10年前,當時互聯網和流媒體遠沒有現在發達,我們其實內心深處多少還是有一種“梁山好漢渴望被招安”的情結,把簽約大廠牌看作是一個里程碑。
所以19年簽摩登的時候,全隊上下真的非常開心。站在當時的節點,你不可能預知未來三四年會發生什么,所以那時真的有一種奇妙的錯覺——“哇哦,哥們要走起來了”。
雖然我們一開始也沒指望把樂隊當主業,但簽約大公司這件事會讓我們覺得從15年到19年這四五年的努力,好像終于看到了回報,有一種“打怪升級終于熬出頭”的感覺。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那依然是樂隊成立十年來最開心的瞬間。
音樂財經:當時是怎樣一個契機促成了和摩登天空的簽約?
左宅:說實話,早期小樂隊沒有資源,為了爭取曝光,你只能厚著臉皮去想方設法找演出。
那一年,俄羅斯知名的后朋克樂隊Motorama要來國內巡演。我恰好在Instagram上看到了他們發布的行程,趁著國內媒體還沒同步官宣,我利用這個信息差,直接順藤摸瓜找到了當時他們中國巡演的主辦方老師。我把我們的樂隊介紹+歌曲Demo發過去,毛遂自薦說想去上海或杭州站做暖場,并且開出了一個對方無法拒絕的條件:我們不收任何酬勞,全程自費,也不參與票房分成。主辦方聽完demo覺得風格OK,覺得我們蠻誠懇的就同意了。
那算是我們暖場生涯里藝人級別最高的一場,在上海育音堂,臺下大概來了七八百人。巧合的是,那天的觀眾里剛好有摩登天空的工作人員,他看到了我們的現場可能覺得不錯。于是到了同年下半年,摩登天空在上海Modern Sky Lab組織了一場拼盤演出,邀請了我們參演,那場演出我們狀態挺不錯的,演出一結束摩登的工作人員就主動過來加了我的微信,聊完之后就水到渠成地簽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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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在這十年的樂隊生涯中,有沒有哪些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高光時刻?
左宅:最深刻的是2020年底的海南草莓音樂節。那是我們人生中第一次登上這種標準化、大規模的音樂節舞臺。從酒店到現場走的是藝人通道,有專車接送,臺上臺下都有專業老師協助。
那天我們被安排在下午第三個上場,正好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因為它又是在海邊,整個場景就非常的夢幻。我們上臺的時候是黃昏,我們演到最后幾首的時候,天就已經全部暗下來了,音樂節晚上的聲光電效果,跟白天下午場是完全不一樣的。那個場景真的非常夢幻。后來我們也演過很多次草莓,但都是下午場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登上這種規模的音樂節。我們住的酒店,我們早上去吃早餐,你會發現隔壁是痛仰,旁邊是新褲子,后面坐的是重塑,就是這種感覺,就是會覺得哇,就是會比較不真實。用一句俗氣的話說,就是“平凡時刻的英雄夢想,在那個剎那成真了”,有一種人生高光時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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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從什么時候開始,感覺到大環境的變化,甚至迎來了比較低谷的時刻?
左宅:低谷其實是從2023年9月份之后開始的,能明顯感覺到整個大環境的演出票房變差了。疫情放開后,海外和港臺的主流藝人重新回到市場,蛋糕就這么大,所以受沖擊最明顯的就是我們。
2021年巡演的時候,我們在廣州、深圳這種一線城市的中小型場地甚至是可以售罄的。但到了23年,票房一下子就沒了。我們在常州辦了一個專場,只來了20多個人。我們在溫州,同一個場地,20年能賣150張票,今年就只賣了50張。
這種落差感是非常巨大的。雖然這個表現得不職業,但我必須承認,面對只有幾十個觀眾、空蕩蕩的幾百人場地,心理上不可避免地會有巨大的失落感。
后來我也想通了,之前那些來看我們演出的人,可能只是因為他們想看的藝人來不了,我們成了某種“代餐”。生活恢復正常后,大家自然會回歸原本的消費選擇。
音樂財經:現在一場自負盈虧的演出,成本和收益大概是怎樣的?
左宅:如果算上所有的隱形成本,現在幾乎所有的自負盈虧演出都是虧錢的。
我們現在接的大部分是拼盤演出。比如我們去上海,四個人開一輛車。因為周一要上班,我們不可能過夜,周日演完就得連夜開回寧波。來回的油費、高速費,加上場地旁邊的停車費,當晚的票房分成根本cover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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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算一筆賬:我們這個級別的樂隊,一般拼盤的票價60元左右,假設今晚的拼盤是3個樂隊組成,然后來了100個觀眾,總票房6000元左右,按照業內規矩結算票房后,主辦方大概可以到手4000左右,假如這個主辦方純做慈善,自己一分不拿,把錢平分給三個樂隊,一個樂隊到手也就1000多塊。這還沒有算基礎成本(場地場租,保底,報批費用,場地設備租賃費用等)。100人票房的演出說實話對于我們來說是很多了,現實票房有多少,可想而知。最虧的是我們在紹興辦的一場演出,票價定得很低,一共就賣了三四十張票。扣掉場租、報批等所有費用,我們跟另外一個樂隊平均每隊分到了240塊錢。那天大家是從不同地方出發的,開了三輛車,還開了兩個酒店房間,最后這趟完全是純虧,就當去紹興旅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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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那在控制成本上有什么經驗嗎?有沒有考慮過接一些更下沉的演出?
左宅:關于控制成本,最大的經驗就是:盡量不過夜。
現在網上經常有樂迷留言說“你們好久沒來武漢了”、“你們什么時候再來北京”,我的心里話:這要了我的命了。因為去一趟外地的差旅成本太大了。我們現在的極限就是江浙滬周邊,如果要過夜,四個大老爺們就開一個電競酒店的四人間。不然就像之前我們去溫州那次,自己開車單程四個小時,但我們也堅持凌晨1點趕回寧波。當時我跟主辦方提要求,必須第一個演,演完就撤,不然第二天沒法上班。
至于下沉演出,婚禮這種我們是不接的,風格確實太不合適,而且我們也不能接受翻唱,主要是技術有限,很多流行歌又難彈又難唱。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們都有全職工作,真沒精力再去做這些。今年其實就接了一場商演,全隊到手了小一萬塊錢,也算是“音樂人生涯”中的一筆巨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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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小茶
基本靠主業來“養”這個音樂理想
從作品發布時間線來看,菱花小茶樂團雖是一支剛起步、僅發行過一張專輯的“新”樂團,但其主創梁佳與主唱化學(真名:何凌霜)都是在圈內深耕多年的“老炮”。
我們對粵語歌的記憶,大多錨定在“港樂”的脈絡里,而地道的廣東傳統民樂,卻始終鮮少出現在流行音樂的視野中。如今在廣州,隨著普通話的普及與人口遷移,本地年輕一代用粵語交流的場景正日漸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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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工出細活,菱花小茶用三年時間打磨出首張專輯,請來中青代民樂家,將地道的廣東傳統音樂與現代流行樂做了深度融合。
對他們而言,粵語傳承,是一種本能。盡管粵語填詞講究“協音”,擁有“九聲六調”,創作難度遠高于普通話,他們卻始終篤定:如果連本地人都不再傳唱,這種母語文化或許會慢慢斷裂。
即便投入了巨大的時間與成本,演出機會也寥寥無幾,正如梁佳所言,對嶺南文化的堅持是不會變的,而能否靠音樂賺大錢,本就無法量化衡量,只能順其自然。
音樂財經:菱花小茶最初是如何成立的?為何會想要做這樣一張融合嶺南民樂的國風專輯?
梁佳:其實一開始完全沒想過要為了演出而去組建樂團。我平時除了玩樂隊、做音樂制作外,也會和當地朋友一起玩廣東傳統民樂。玩得久了就會覺得,當下國內流行的國風音樂,和我們嶺南的傳統風味相去甚遠。于是我們萌生了一個念頭,能不能提煉出廣東音樂的傳統底色,做一種屬于我們自己的、帶著嶺南風味的國風音樂?這就是樂團最初的成立初衷。
《子夜》是我們發布的首張專輯,創作跨度超過三年。我們邀請了廣東本地的青年民樂演奏家共同創作,將Trip Hop、輕電子、后搖等現代音樂風格,與嶺南傳統音樂進行了有機融合。
音樂財經:最早是怎么認識并決定長期合作的?
梁佳:我從1998年就開始玩樂隊,現在所在的“吹波糖”(樂隊),是廣州現存最老牌的搖滾樂隊之一。我和主唱化學認識十幾年了,零幾年我在影視廣告行業,有首廣告歌需要找人演唱,朋友把她介紹給了我。從第一首廣告歌開始磨合到現在,在音樂審美和配合上我們已經非常默契了。所以這次做原創合作,基本不用多想,除非是需要男聲的作品,否則我們第一時間都會想到彼此。
音樂財經:目前是全職在做菱花小茶這支樂隊嗎?
梁佳:并非全職。我的主業是經營錄音棚,也算身處同一行業;另外還有寫小說的副業,有收入但并不多。
化學:樂團成員都有各自的主業,沒人是全職做樂隊。我平時主要做幕后配唱,比如廣告歌、企業歌,或是動畫片主題曲——例如很多小朋友都非常熟悉的《喜羊羊與灰太狼》《斗龍戰士》《開心超人》等等部分系列的主題曲就出自我的演唱。這類商業項目是我們維持生存的基礎。
音樂財經:制作這張專輯投入大不大?
梁佳:我們沒把這張專輯當成任務或工作,而是一件純粹理想化的作品,因此標準格外嚴苛,也成了一次“重資產”投入。單是吉他、貝斯這類硬件設備,為了追求理想的音色,我們就更新了四五輪,開銷確實不小。基本是靠各自的主業收入,來“養”這份音樂理想。
音樂財經:樂隊首演是在什么時候?現在有經紀人嗎?
化學:我們的活動范圍主要在大灣區,但首次公演是在重慶,作為巡演的特邀嘉賓登場。當時經紀人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都要把演出“懟”上去,所以準備得格外倉促——要立刻找其他樂手排練,原定的貝斯手還因時間沖突無法到場,我們臨時換了好幾個人選。其實我們一直很被動,從不主動爭取資源,現在的演出基本都是靠自己的人脈或者第三方平臺邀約。
梁佳:我們的經紀人主業是做livehouse,同時也帶著我的另一支樂隊“吹波糖”。一開始根本沒想過要演出,專輯發表后擱置了快一年。后來去重慶首演,完全是被經紀人“逼”出來的,稱得上是趕鴨子上架。
我們樂團最核心的難題是“落地難”。這張專輯錄制時,涉及大量不固定的傳統民樂手與樂器編制,想要在livehouse或音樂節舞臺上百分百還原細膩的嶺南風味,難度極高。目前我們仍在不斷磨合,試圖在演出成本與藝術呈現之間找到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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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目前一共演了多少場,反響和收入如何?有想過做一些巡演的規劃嗎?
化學:目前我們一共正式公演了6場。最難忘的是在佛山的一個大型音樂節,我們闖進了十強,我也有幸拿到了“最佳主唱”。現場很多樂迷是第一次接觸這種嶺南國潮,這種面對面的互動,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好的推廣方式。但實話實說,目前演出收入并不多,我們還處在一個通過現場讓大家認識我們的階段。
梁佳:從2025年8月首演到現在,我們一共演了6場。要說演出有沒有收入,大部分是有的,但數額確實有限。如果未來發展到合適的階段,有機會的話,我們肯定想去做巡演,這是樂隊成長的必經之路,也是一種很好的生活體驗。就我個人而言,之前的樂隊雖然在全國大大小小演過很多地方,但始終遺憾沒能以演出的方式真正走遍各地。
音樂財經:目前在流媒體平臺上的版權收益如何?
梁佳:想靠原創音樂的版稅獲得一份“固定收入”,在國內目前的行業環境下,還遠遠沒到那個時候。我們在音樂平臺拿到的那點流量分成和收益,甚至還不如我寫小說的稿費多。
化學:我的情況更典型。雖然大家可能聽過我唱的很多動畫片或廣告歌,但那些版權全部歸品牌方所有。在這類商業項目里,我們并不享有版權分成,純粹是賺一份辛苦的制作費和配唱費。用現在流行的話說,我們就是音樂行業里的“牛馬”。所以,想要靠版權收益來養原創,目前看還是不太現實。
音樂財經:現在市面上貼著“國風”標簽的音樂很多,你們在做嶺南民樂融合時,是怎么理解真正的“融合”的?
梁佳:真正的融合,其實跟使用什么樂器關系不大,它是一種地方音樂傳統的走向和表達方式。現在很多網絡流行歌,底子還是百分百的流行歌,只是把某個伴奏換成了民族樂器,就自詡為“國風”。這種做法只是換了一種音色、做了點表面點綴,跟真正的傳統音樂關系不大。
化學:對,之前有位圈內前輩跟我們聊過,現在很多網紅國風,就像普通流行歌“披了一件國風的外衣”來蹭標簽。我們想做的,是從骨子里、從DNA里散發出來的融合——讓你從旋律、編曲到所有細節里,都能聽出這是完完全全屬于廣東人自己特有的國潮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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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在這張嶺南國風專輯中,粵語演唱是核心,在填詞上它和普通話會有很大的區別嗎?
梁佳:粵語填詞可以說是“地獄難度”。普通話只有四個聲調,填詞相對自由;但粵語有“九聲六調”,本身自帶非常嚴格的調性。你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寫一段詞然后隨便套進旋律里,這在粵語里是不成立的。
粵語歌里有一個核心標準叫“協音”。一首正宗的粵語歌,“妥協音”絕對不能超過2%。也就是說,100個字里如果有超過兩個字的發音跟原本的聲調不符,本地人聽著就會覺得非常別扭,甚至“辣耳朵”。像現在網上有些直接把國風歌曲改成粵語唱的,其實是用國語思維硬套粵語詞,我們聽著就很奇怪。所以寫粵語詞,對創作者的詞匯量和靈活轉換能力要求極高。
化學:作為廣東人,母語和傳統文化是刻在DNA里的。但現在廣州的小孩,在學校甚至在家里基本都說普通話了,純正的廣東話越來越少。我們做這種音樂,也是帶著一種傳承母語和嶺南文化的使命感,希望能喚醒大家兒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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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財經:在具體的創作表達上,這些帶有傳統元素的歌曲,想向聽眾傳遞些什么?
梁佳:這張專輯的很多歌,其實是對傳統認知的一種“反叛”和重新解讀。比如拿過本土金灣獎的《知否知否》,靈感來自南宋女詞人李清照。很多人給李清照貼的標簽是“悲情、幽怨”,但我們查閱資料發現,她寫這首詞的時候正值青春年華,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所以這首歌我們完全去掉了悲情色彩,還原了她當時那種青春靈動的狀態。這也是我們目前比較出圈、連小孩子聽了都能記住旋律的一首主打歌。
再比如《鯤魚》這首歌,靈感來自莊子的《逍遙游》。大眾傳統認知里,“鯤鵬展翅”寓意著前程遠大、非常正能量。但我們想表達的是:它雖然長了翅膀有飛行的能力,但它本質是一條魚,天空未必是它的最終歸宿,海里才是它遵循既定規律生活的地方。
音樂財經:未來有想過拿這支樂隊去做一些更商業化的活動,或者利用短視頻制造一些“爆款”嗎?
化學:任何有價值的演出我們都需要,實際上,我們接的一些常規演出或者音樂節本身就是有商業成分,畢竟這實打實的是一份收入。我們現在也在經營視頻號、抖音、小紅書等賬號,在這個短視頻爆發的年代,我們也一直在探討,有沒有一種好的方式能讓作品出圈。但底線是,肯定要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打磨好作品,不會為了迎合市場去寫那種沒有靈魂的快餐式口水歌。
梁佳:我們現在心態會比較佛系。由一個奮斗的狀態突然陷入停滯,這很容易。但要重新找回那種拼命奮斗的狀態,需要時間。不過在音樂的創作上,對于嶺南文化的堅持,這部分是不會變的。至于什么時候出下一張專輯、能不能靠它賺大錢,這種東西沒法量化,只能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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