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秋天,江城那邊的第一聲槍響順著長江溜進了滬上。
當時駐扎在黃浦江入海口的清朝水師,收到了一道催命符:火速開往上游,把造反的勢頭壓下去。
老將薩鎮冰邁步跨上作為帶頭大哥的“海琛”艦,領著后面一長串鐵甲巨獸,氣勢洶洶地直奔江夏而去。
誰知道船隊剛行至江西潯陽地界,氣氛就變得詭異起來。
一封絕密信件被塞進了這位統制官手里,里頭說得很明白:下級軍官們準備造反。
這要是擱在尋常帶兵官身上,少不了當場翻臉抓人,砍幾個腦袋立威。
可偏偏這位老將走了一步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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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話沒說,脫下軍服抬腿上了岸,就這么溜之大吉。
上頭沒人壓著,底下的弟兄們徹底放開了手腳。
轉眼到了冬月,負責指揮“海籌”艦的黃鐘瑛把手底下三條核心戰艦的頭頭腦腦,全都聚到一塊兒碰了個頭。
大家伙兒坐下來,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沒有,直接亮明底牌:跟紫禁城里的主子拜拜,一塊兒跟著民軍干。
這三條鐵疙瘩立馬在江面上打了個圈,順水駛向潯陽城,高高掛起了投誠的素色旗幟。
另一邊,停靠在金陵水面的兵船也沒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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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三十來天的光景,眼瞅著到了陽歷年歲尾,朝廷砸了老本攢起來的水師,連鍋端地全反了。
這幫人非但沒給愛新覺羅家當救火隊員,轉頭就把炮管子瞄準了北邊,跟著造反派把清軍揍得暈頭轉向。
這樁公案猛地這么一瞧,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咱們得明白,當時這幫兵可不是什么手里拿著破銅爛鐵的叫花子武裝。
翻開辛亥年的賬本,水師名下掛著四十多條鐵船,全部排水量加起來足足四萬五千多噸,手里頭家伙什兒的檔次,連當年黃海大戰前夕的北洋老底子都比不上。
紫禁城里頭咬著牙熬了整整十五個年頭,流水般的銀子往水里扔,就圖能淬煉出一把護衛大清江山的鋒利兵刃。
折騰到最后,這利刃剛從鞘里拔出來,直接橫在了主子自己的大動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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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哪兒出了問題?
要把這事理順,咱們得把時間往回倒推十五個春秋,回到光緒二十二年。
就在一年前,大清國那支最闊氣的水面武裝在黃海被日本人打得整建制報銷。
沿著海岸線全成了漏風的篩子,管外交的那幫大員們算是被打疼了。
他們一咬牙,轉身跑去找日耳曼人的造船廠,簽下了重建后的頭一單買賣。
銀子花在哪種鐵甲船上?
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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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置辦家當的時候,朝廷那些老爺們只認一個死理,覺得塊頭越大越唬人。
預算全填進了幾艘像大山一樣笨重的巨無霸里。
兜兜轉轉實操一上手,毛病全出來了:這大家伙慢得像烏龜,炮管子半天憋不出一發炮彈。
真到了戰場上,被那些開得飛快、炮火猛烈的東洋快船圍成一圈,當成了活靶子狠揍。
滿地的尸體和沉船算是把采辦大臣的腦筋給洗明白了。
這回他們長了記性,把東洋人那條明星兵輪的設計圖紙找出來,一幫人湊在一塊兒死盯著琢磨。
拍板敲定的硬性指標徹底改頭換面了:誰也不再去供奉那些笨重的活閻王,船跑得夠不夠快、一分鐘能砸出去多少彈藥,成了頭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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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國直接找日耳曼人要了三艘排水量接近三千噸的快船——也就是“海容”、“海籌”與“海琛”。
甲板上的家伙什兒全換成了當時西洋最時髦的速射火器,那開火的頻率,一分鐘能頂得上老式管子五分鐘的量。
光有這些哪能壯膽。
就在那會兒,朝廷又盯上了洋人手里最拉風的新玩意兒,也就是用來對付魚雷艇的尖端武裝。
他們扭頭找另一家西洋工廠下了單子,一口氣弄來四條小巧靈便的新式小船,名為“海龍”、“海犀”、“海青”和“海華”。
這玩意兒雖然個頭不大,只有區區三百來噸,可那引擎一開,每小時能跑出三十多海里的逆天數據,過去水師營里跑得最快的兵輪,在它們面前也只能吃灰。
沒多久,老爺們又托不列顛的船廠打造了兩個四千多噸的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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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斤兩算計得賊精明:卡在這個量級,既能保證火力壓制,水上跑起來也不吃力,關鍵是省下了買巨無霸那種肉疼的海量現銀。
就這么著,從馬關簽了字到宣統退位這十幾年里頭,紫禁城簡直是在瘋狂堆裝備。
外頭買進來四十多條,自家造船廠也敲敲打打弄出二十幾艘小船,一年平均能增加兩千七百多噸的家底。
放眼當時的遠東水面,除了隔壁島國,就數大清這造船效率最嚇人。
等洋人把貨交接過來,那些戴頂戴的官員眼睛瞪得像銅鈴,對著圖樣參數,一個炮位接著一個炮位地數,生怕開火的頻率差了一星半點。
單從技術路線來扒拉,朝廷這回算是走對了一步棋。
他們總算摸透了水上交鋒的真諦:贏家不靠鐵皮多厚實,全憑誰跑位夠滑溜、誰扔出去的炸藥包更密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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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弄來的這套家當,倒也真替主子爭過一口氣。
光緒二十五年剛開春,亞平寧半島的洋人想跑來啃一塊肉。
那時候日耳曼人霸占了山東半島,老毛子強占了遼東,不列顛人把控了山東最尖端,朝廷每回都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來自羅馬的老外心眼兒轉得飛快:這幫留辮子的人連島國都打不過,水面武裝早就垮得連渣都不剩了,只要隨便派幾條冒黑煙的鐵船去江南水面晃悠晃悠,擺個兇神惡煞的譜,想霸占那塊江南風水寶地還不跟玩兒似的?
那個戴著洋帽的公使大搖大擺把勒索信交上去,誰知道管外交的大員這回臉一板,連封泥都沒碰,原封不動地砸回了老外手里。
那幫老外腦子一片空白:你這軟柿子怎么突然扎手了?
腰桿子能挺直,全賴手里頭攥著殺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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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陰歷四月底,紫禁城直接給直隸總督下了死命令:水師營所有新兵輪全給我開出港口,到外海去給我來回溜達。
天氣轉涼的當口,帶兵老將葉祖珪親自坐鎮頭號主力,帶著后面四條嶄新的快船,五頭鐵甲巨獸排成一字長蛇陣,殺氣騰騰地直撲江南沿海。
洋人的鐵皮船在波浪里隔著老遠瞅見這伙來意不善的船隊,趕緊掏出千里鏡一瞅,再在紙上畫拉了幾下雙方的火力噸位。
一發炮彈都還沒打,那頭兒的老外腿肚子就轉筋了,舵盤猛打,掉過屁股就逃得沒影了。
那是新攢出來的這批家底頭一回在外人面前亮肌肉,贏得盆滿缽滿。
當然,里頭門兒清的人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回能嚇退洋人多少占了點運氣。
那些羅馬兵本來就不是什么硬茬,大老遠跑過來,煤炭彈藥都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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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對面換成不列顛人或者東洋人的主力,這仗保準是另一個慘樣。
可這也正好戳中了這把新刀的命門好處——它能讓外頭那些虎視眈眈的惡狼覺得咬人太費勁。
列強若是還想在沿海打秋風,動手前就得先摸摸自己的腮幫子,算算會不會被這支新武裝磕掉滿嘴門牙。
路子沒走歪,家伙什兒也夠硬,連帶著跟洋人拍桌子都有了底氣。
照這么盤算,這幫水上生力軍本該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買賣。
可要是咱們跳出單純的排兵布陣,抬頭去看看紫禁城里的那幫掌舵人的全盤算計,一眼就能看穿一條能要人命的軟肋。
這支水面武裝,從頭到尾就是個瞎子,壓根兒沒弄明白手里的炮到底該替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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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那年,洋人聯軍的炮彈砸在津門外的陣地上。
手里捏著四條跑得最快的頂尖兵船的這支水師,當時就停在防線邊上。
上頭丟下來一句話,讓大伙兒“袖手旁觀”。
一不讓開火揍老外,二不準打白旗認慫。
結果這幫洋毛子根本不理會你這種兩頭堵的軟腳蝦路數,直接沖進港口把那四條最值錢的小快船連鍋端了。
僥幸沒被抓的大船只能夾著尾巴一路狂奔逃到江南,淪為了南邊那些封疆大吏拿來跟洋鬼子做買賣的談判本錢。
沒過幾年,東洋人和老毛子為了搶地盤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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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的上百艘戰艦在咱們的近海海域互相傾瀉炮彈,打得水面直冒煙。
那修羅場擺在哪兒?
就擺在愛新覺羅家的龍興之地。
這時候大清的兵輪在干啥呢?
在內海打轉轉,眼睜睜瞅著倆強盜在自己屋檐下撒野。
老佛爺發下來的旨意美其名曰:“兩不相幫”。
那會兒的大清船隊,手里好歹握著兩艘四千多噸的王牌,加上三艘近三千噸的主力,全部加起來兩萬多噸的鐵家伙,在遠東那也是坐第二把交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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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端著這么猛的家伙,到頭來只能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干瞪眼。
這正是這幫兵最憋屈的死穴。
一年幾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掏,鐵甲船確實拉回來了,當兵的也在船面上練著不列顛和日耳曼人傳授的最時髦打法,可紫禁城里頭從上到下,愣是沒一個人能拿出一張明白透徹的作戰宏圖。
這隊人馬到底是拿來守家門的?
還是開出去搶大洋控制權的?
又或者干脆只是為了給那些洋務大臣在酒桌上撐門面用的擺設?
折騰到光緒三十二年,專門管水師的衙門都建起來了,至于這支隊伍到底該干嘛,上頭照樣是兩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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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長年累月沒個準譜,除了讓這些鐵疙瘩徹底成了江面上漂著的看門狗,還有一個致命的后遺癥,那就是一點點把甲板上那些大頭兵和基層軍官的心氣兒全給磨沒了,對主子再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忠誠。
這么一扒拉,再去看宣統三年秋天那場轟轟烈烈的大反水,一切脈絡就變得清清楚楚了。
朝廷掏干國庫弄進來的,不光是那些威力巨大的洋槍洋炮和跑得飛快的快船,更是連帶著把一套培養現代水手的新式學堂全都搬了回來。
鐵甲是剛出爐的,站在艙室里掌舵按電鈕的這幫人,腦門子里頭裝的東西,自然也得跟上時代。
這幫當兵的,十個里頭有八個都喝過洋墨水,不列顛、日耳曼、東洋的碼頭全踩過。
這幫人開過眼界,早摸清了人家老外是怎么玩政治的,明白了啥叫民選,啥叫推翻皇帝。
在那狹窄的鋪位底下,他們私下里塞滿了同盟會印的宣傳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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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手段的革新,變成了一道能傷主的符咒。
紫禁城里為了在武器上不被洋人落下,拼了老命去學,得,這下反而給自己挖了個大坑,生生喂出了一窩最仇視大辮子朝廷的新派武夫。
當頭頂上的上司逼著大伙把炮管子瞄向江夏城里的起義軍時,這些水兵在肚子里撥起了算盤:替一個連自己要往哪邊走都糊涂透頂的爛攤子賣命,圖個啥?
大伙心里的回音出奇的一致:不干。
馬關簽字后重新拉扯起來的這波水面武裝,從船殼子到洋槍大炮,確實做到了那個年代能弄到的天花板。
可這幫被抽了主心骨的拿槍漢子,絕對救不活一間梁柱早就爛成渣的破廟。
這伙人把炮口掉了個個兒,談不上什么造反,說白了就是把老主子給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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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到了宣統三年的那個寒冬,這些鐵甲兵輪徹底尋摸著了自己的出路:這幫兄弟不給皇帝老兒當差了,大伙兒要給這個國家的明天站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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