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乾隆皇帝的案頭總堆著兩樣東西:一摞仿宋箋紙,半本翻舊的《全唐詩》。他寫詩的習慣像刻在骨子里——天剛蒙蒙亮,養心殿的窗紙透進青灰,他就披衣坐起,捏著紫毫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句。有時候是“今早有點涼”,有時候是“昨夜雨打芭蕉”,寫完了讓太監收進楠木箱子,到晚年箱子堆滿了整整三間屋子。
別人寫詩是心里有話要倒,乾隆寫詩更像完成功課。他崇拜康熙,更崇拜宋朝的文人皇帝,總覺得自己既是滿人的汗,也是漢人的儒。有回他去曲阜祭孔,站在大成殿前,摸著斑駁的石碑說:“朕寫的詩,怕是能裝滿一輛大車。”旁邊的大臣趕緊賠笑:“皇上的詩,比《全唐詩》還多呢。”
其實《全唐詩》收了四千八百多首,乾隆一生寫了四萬三千首。數字嚇人,可細讀起來,多半是“今日晴好,朕心甚悅”或者“江南的花開了,真好看”之類的句子。有回他寫雪,用了“鵝毛”“玉屑”“銀裝”三個詞,翻來覆去寫了二十首,沈德潛幫他改的時候,只敢把“鵝毛”換成“鶴毛”,怕改多了皇上不高興。
他最得意的是對聯。有次在御花園,看著池塘邊的柳樹,突然說:“煙鎖池塘柳——你們對得出下聯嗎?”這聯子厲害,五個字里藏著金木水火土:煙是火,鎖是金,池是水,塘是土,柳是木。大臣們憋得臉紅脖子粗,沒一個能對上。乾隆笑著把這聯寫在扇子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像藏著塊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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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風里飄著桂花香時,乾隆的龍舟已經過了揚州。這是他第四次下江南,前三次都為了看海寧的海塘,這次說是“巡視河工”,其實誰都知道,他想念蘇州的評彈,杭州的藕粉,還有運河上那些搖櫓的船夫。
龍舟走得慢,兩岸的稻田剛收完,留下一片金黃的茬子。乾隆站在船頭,看纖夫們彎著腰拉船,汗水把粗布衫浸得透濕。紀曉嵐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剛泡好的碧螺春,茶煙繞著他的胡須飄。
“曉嵐,”乾隆突然回頭,“你說這運河里的船夫,能有會寫詩的嗎?”紀曉嵐差點把茶灑了,趕緊說:“江南文風盛,說不定有隱士藏在船上。”乾隆笑了:“那咱們試試。”
船到無錫時,天陰了下來,細雨像撒了一把針尖。乾隆讓停船,說要看看太湖的水。剛靠岸,就見一艘小烏篷船搖過來,船頭站著個穿青布衫的漢子,手里拿著根竹篙,竹篙上掛著個酒葫蘆。
那漢子也不行禮,只拱拱手:“二位爺,要坐船嗎?我這船能載人,也能載詩。”乾隆來了興致,讓太監把小船叫過來。漢子跳上龍舟,腳上的草鞋沾了泥,也不在意,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里面是幾塊桂花糕:“剛從岸上買的,二位嘗嘗。”
乾隆捏了塊糕,甜絲絲的桂花香沖鼻子。漢子突然說:“我有個上聯,二位爺要是對得出,這糕錢我不要了;對不出,就給我題個字。”乾隆放下糕:“你說。”
漢子清清嗓子,指著運河說:“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頁風帆,下九江,還有十里。”
乾隆的笑僵在臉上。這聯子像把尺子,把眼前的景量得清清楚楚:孤舟是他們的船,二客商是他和紀曉嵐,三四五六個水手在船尾搖櫓,七八頁風帆被風吹得鼓起來,下九江是要去的地方,十里是剩下的路。數字從一到十,一個不落,還把場景全裝進去了。
紀曉嵐的汗下來了。他腦子里轉著“千山萬水”“三宮六院”,可怎么湊都對不上這聯的巧。乾隆背著手在船頭轉圈,嘴里念叨“一孤舟,二客商”,突然停下:“曉嵐,你對‘十年寒窗,九八股,七六五四秀才,只剩三二一功名’,如何?”
漢子搖搖頭:“爺,您這聯是讀書人的苦,不是眼前的景。我這聯說的是現在——您看,水手們正扯帆呢,九江還沒到,十里路在眼前。”
乾隆不說話了。他看著漢子的青布衫,看著運河上的雨絲,突然覺得自己寫的四萬首詩,竟不如這船夫嘴里的十個數字鮮活。紀曉嵐還在搜腸刮肚,乾隆卻擺擺手:“這聯我們對不出,你說個下聯吧。”
漢子笑了,竹篙一點水,小船晃了晃:“下聯我也沒有,這聯是我爹教我的,他說‘能把眼前的景用數字說清,才叫真本事’。”
雨越下越大,乾隆站在船頭,看著漢子的烏篷船消失在雨幕里。紀曉嵐小聲說:“皇上,要不讓地方官找這人?”乾隆搖搖頭:“找著了又怎樣?他對不出,朕也對不出,這才是好聯。”
龍舟繼續前行,雨絲打在乾隆的臉上,他突然對紀曉嵐說:“回去把這聯記下來,別讓后人忘了,朕也有對不出的時候。”
2
無錫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乾隆的龍舟停在惠山腳下,岸邊的泥墻上爬滿了青苔,幾個賣青團子的婦人撐著油紙傘,竹籃里的團子冒著熱氣。
紀曉嵐裹著件灰布斗篷,蹲在船頭和老船工聊天。老船工的臉像曬干的橘皮,手里攥著根磨得發亮的竹篙:“紀大人,您說皇上寫那么多詩,能記得住嗎?”紀曉嵐苦笑:“皇上的詩,寫完就讓太監收著,怕是自己也記不全。”
老船工嘿嘿笑:“我年輕時在秦淮河上搖船,見過不少文人。有個窮秀才,喝醉了對著月亮念‘舉杯邀明月’,結果掉進河里,差點淹死。還是我們把他撈上來的。”紀曉嵐問:“那秀才后來呢?”老船工搖頭:“誰知道?說不定中了舉,說不定還在哪個破廟里教書。”
乾隆在船艙里翻書,是本《江南通志》。書里記著無錫的橋有七十二座,他數了數,自己見過的不過十幾座。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他突然想起北京的雪,紫禁城的紅墻映著白雪,太監們掃出一條道,他踩著雪走,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曉嵐!”乾隆喊了一嗓子。紀曉嵐趕緊跑進來,頭發上沾著雨珠。乾隆指著書上的“惠山泥人”說:“去買幾個來,要捏得像的。”紀曉嵐應了聲,剛要走,乾隆又說:“別讓太監去,你自己去。”
紀曉嵐頂著雨上岸,在泥人攤前挑了半天。賣泥人的老頭捏了個乾隆的像,胖乎乎的臉,留著兩撇胡子,手里還拿著把扇子。紀曉嵐看著好笑,買了三個,用油紙包好,揣在懷里往回跑。
回到船上,乾隆捏著泥人看了又看,突然說:“這鼻子捏得太圓了。”紀曉嵐趕緊說:“民間藝人手拙,皇上別見怪。”乾隆把泥人放在桌上,又拿起筆寫詩:“惠山泥人丑且拙,倒有幾分像朕身。”寫完自己先笑了:“這詩不好,太直白。”
雨停的時候,運河上的船多了起來。有運糧的漕船,船身吃水深,搖櫓的漢子光著膀子,號子聲此起彼伏;有賣絲綢的商船,船頭掛著彩旗,幾個穿花裙子的小娘子在船邊洗衣服;還有載客的游船,船篷上掛著燈籠,隱約傳出琵琶聲。
乾隆站在船頭看了半天,突然說:“曉嵐,你說這運河里每天過多少船?”紀曉嵐想了想:“怕有幾百艘。”乾隆搖頭:“朕看不止。你看那艘運磚的船,吃水比漕船還深;那艘賣魚的,船頭的魚簍都冒尖了。”
正說著,岸邊傳來一陣喧鬧。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在爭執,中間夾著個穿藍布衫的書生。書生手里攥著卷紙,臉漲得通紅:“這聯是我先對出來的!”那幾個漢子推推搡搡:“誰聽見了?明明是我們船老大先說的!”
乾隆讓太監去看看。不一會兒,太監領著書生和船老大過來。船老大是個黑鐵塔似的漢子,手上全是老繭;書生瘦得像根竹竿,眼鏡滑到鼻尖上。
“怎么回事?”乾隆問。船老大粗聲粗氣:“這書生在岸上擺攤對對子,說對出下聯給十文錢。我兄弟對了個‘十里亭,九里碑,八七六五行人,看罷四三二景色,歸一等’,他非說不對。”書生急得直跺腳:“我的上聯是‘一孤舟’,他對‘十里亭’,數字倒是對上了,可‘歸一等’是什么意思?”
乾隆來了興致:“把你上聯再說一遍。”書生清清嗓子:“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頁風帆,下九江,還有十里。”乾隆點頭:“這聯我們也對不出,你倒說說,什么樣的下聯才對?”
書生從懷里掏出張皺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百里路,千重山,萬兩銀錢,費了四五日奔波,到三江,只為雙贏。”乾隆皺眉:“數字倒是全,可‘雙贏’太俗。”書生臉一紅:“我想了三天,就這個還像點樣。”
船老大突然說:“我有個下聯,不知當講不當講。”乾隆點頭:“說。”船老大撓撓頭:“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頁風帆,下九江,還有十里——這上聯是往前走;我對‘十年功,九載考,八七六五經書,讀罷四三二典籍,終一等,方為狀元’。”
乾隆眼睛一亮:“好!‘十年功’對‘一孤舟’,‘終一等’對‘還有十里’,一個是趕路,一個是求功,巧得很。”紀曉嵐也說:“這下聯比書生的強,有氣勢。”
船老大嘿嘿笑:“我是個粗人,不懂什么平仄,就是覺得這聯該這么對。”乾隆讓人賞了他十兩銀子,船老大捧著銀子,樂得合不攏嘴:“夠給我家小子買雙新鞋了!”
書生在一旁悶悶不樂。乾隆問:“你怎么了?”書生小聲說:“我對了三天,不如個船老大。”乾隆拍拍他肩膀:“詩在民間,對聯也在民間。你讀的書多,可少了些煙火氣;他搖船的,見的景多,自然對得巧。”
書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抱著紙卷走了。乾隆看著他的背影,對紀曉嵐說:“你看,這就是江南。連船老大都能對對子,難怪出狀元。”
3
龍舟過了常州,運河變寬了,兩岸的桑樹連成一片,像綠色的云。乾隆的心情好了些,讓廚房做了碗藕粉,加了桂花蜜,坐在船頭慢慢喝。
紀曉嵐捧著本《楹聯叢話》在旁邊看,突然說:“皇上,臣查到個舊聯,和那船夫的上聯有點像。”乾隆放下碗:“說來聽聽。”紀曉嵐翻到一頁:“明朝有個才子,路過鎮江時對過‘一舟二櫓三人,遙過四五六里,七顛八倒,為趕九江八里’,不過比船夫的少了數字。”
乾隆點頭:“這聯也巧,但不如船夫的全。從一到十,一個不落,還把場景說活了。”正說著,岸邊傳來一陣歌聲,是個女人的聲音,唱的是《孟姜女》:“正月里來是新春,家家戶戶點紅燈……”
乾隆讓停船,說要聽聽。唱歌的是個漁家女,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手里織著網,腳邊放著個魚簍。她見龍舟停下,也不害怕,繼續唱:“二月里來暖洋洋,燕子飛到畫梁上……”
乾隆聽得入神,對紀曉嵐說:“這曲子比宮里的雅樂好聽。”紀曉嵐說:“這是民間的小調,叫《十二月花名》,江南的婦人都會唱。”乾隆讓太監拿了把折扇,賞給漁家女:“唱得好,這個給你。”
漁家女接過扇子,看了看上面的字,突然說:“這扇子上的詩,是皇上寫的吧?”乾隆一愣:“你怎么知道?”漁家女指著扇子上的印章:“這印是龍,只有皇上能用。”乾隆笑了:“你倒細心。”
漁家女把扇子放在魚簍里,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幾個野柿子:“我沒什么好東西,這柿子是山上摘的,甜得很,皇上嘗嘗。”乾隆接過柿子,咬了一口,果然甜中帶酸,汁水四溢。
“你會對對子嗎?”乾隆問。漁家女搖搖頭:“我不識字,只會唱曲。”乾隆指著運河說:“那我出個上聯,你對對看——‘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頁風帆,下九江,還有十里’。”
漁家女歪著頭想了想,指著自己的魚簍說:“我不會數字,但我會說魚——‘半簍魚,兩只蝦,三四五條泥鰍,裝進六七個竹簍,賣八九,還有一斤’。”
乾隆和紀曉嵐都笑了。這下聯雖然不工整,卻充滿了生活氣。乾隆說:“好,這才是真對聯。你這聯里有魚有蝦,比朕的詩實在多了。”
漁家女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爹說,對聯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長在地里的,飄在風里的。”乾隆點頭:“你爹說得對。”
龍舟繼續前行,兩岸的景色換了又換。過了蘇州,看到虎丘塔;過了嘉興,看到南湖的煙雨;到杭州時,西湖的荷花剛謝,殘荷像支支鉛筆立在水里。
乾隆站在船頭,看著雷峰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里,突然說:“曉嵐,你說那船夫現在在哪兒?”紀曉嵐想了想:“可能在無錫的運河上,也可能到了杭州。”乾隆望著遠處的山:“朕這次下江南,見了不少人,聽了不少事,最難忘的還是那船夫的上聯。”
紀曉嵐說:“皇上要是喜歡,臣讓人刻在石碑上,立在運河邊。”乾隆搖頭:“不用刻。讓它飄在風里,讓搖船的人唱,讓賣魚的人說,這樣才好。”
杭州的行宮里,乾隆翻看著這次南巡的詩稿,突然把那首“惠山泥人”的詩找出來,提筆改了兩句:“惠山泥人雖丑拙,煙火氣里見真淳。”寫完,他把詩扔進廢紙簍,又撿起來,讓太監收好:“留著吧,以后看了,能想起無錫的雨,運河的船,還有那個對不出下聯的船夫。”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乾隆打了個哈欠,讓太監熄燈。黑暗里,他仿佛又聽見那船夫的聲音:“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聲音越來越遠,混著運河的水聲,慢慢飄向了遠方。
龍舟在杭州停了半個月,乾隆看了錢塘江的潮水,祭了岳王廟,還去靈隱寺燒了香。臨走那天,他站在船頭,看著送行的官員和百姓,突然對紀曉嵐說:“你說,那船夫會不會就在人群里?”紀曉嵐四處張望,只見人頭攢動,哪里分得清誰是誰。
乾隆笑了笑,轉身走進船艙。龍舟緩緩離岸,運河上的風掀起他的衣角,像一面小小的旗。岸邊的百姓跪了一地,喊著“吾皇萬歲”,乾隆掀起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想起無錫的雨,漁家女的柿子,船老大的下聯,還有那個對不出的上聯。
“曉嵐,”乾隆說,“回去后,把那上聯刻在朕的印章上。”紀曉嵐一愣:“皇上,印章是用玉做的,刻這么多字……”乾隆擺擺手:“就刻在邊角,不顯眼的地方。以后朕蓋章的時候,就能想起這聯子。”
龍舟越走越遠,杭州的山漸漸變成了一抹青痕。乾隆靠在軟榻上,聽著外面的水聲,慢慢閉上了眼睛。夢里,他又回到了無錫的運河,那個穿青布衫的船夫站在船頭,笑著對他說:“二位爺,這聯子,你們還是對不出啊……”
雨又下了起來,打在龍舟的頂棚上,發出細碎的響。乾隆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運河的水依舊流著,載著船,載著人,載著那些說不完的故事,一直流向遠方。
岸邊的柳樹被風吹得搖晃,枝條垂進水里,像在和流水說著悄悄話。遠處的山霧蒙蒙的,像幅沒干的水墨畫。乾隆的龍舟在霧里漸漸模糊,只留下一道水痕,慢慢被新的波浪覆蓋。
無錫的老船工還在搖船,漁家女還在唱歌,書生還在擺攤對對子。運河上的船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只有那個上聯,像顆種子,落在每個人的心里,等著某一天,被某個人對出下聯。
乾隆的印章上,終于刻上了那聯子。每次他蓋章的時候,都會停一下,想起江南的雨,運河的風,還有那個讓他對不出下聯的船夫。這成了他晚年最愛說的故事,每次說起,都會笑著搖頭:“朕寫了四萬首詩,竟不如一個船夫的十個數字。”
江南的風依舊吹著,運河的水依舊流著。那些對聯,那些詩,那些人,都融進了水里,變成了江南的一部分。有人說,乾隆的下聯后來被一個窮秀才對出來了,也有人說,那下聯根本就不存在,因為最好的下聯,就是眼前的景,就是活著的日子。
龍舟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只留下一串漣漪,慢慢擴散,慢慢消失。岸邊的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運河上的船換了一艘又一艘,只有那個上聯,還在人們的嘴里傳著:“一孤舟,二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頁風帆,下九江,還有十里……”
雨停了,太陽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運河上,波光粼粼。乾隆的龍舟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岸邊的柳樹,還在風里輕輕搖晃,像在等待著下一個對對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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