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黑龍江日報)
轉自:黑龍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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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裁縫公園里的雕像。
□文/攝 張玉
今年,喚醒綏芬河早春的不是迎春花,不是愛情谷塑膠道兩側的柳芽,而是一場又一場降落在北方大地上的清霜。春分時節,正當綏芬河人以為冷風還攥著最后幾分凜冽,冬意尚在人間徘徊時,暖,終究還是從南國滲透到北方來了。
起初,懸掛在陽面樓檐的冰錐開始融化,正一滴滴地從錐尖試探性滴落。等到午后一兩點鐘時,那南風借著和煦的陽光,貼著北方的凍土輕柔地吹來,像是從云絮里,篩下了無數細碎的、茸茸的光絲,纏繞著萬物。
午后,我趁著這暖融融的光景,走進了街角的小裁縫公園,該公園是為紀念地下黨員趙毅敏而建。園內的整個世界正被一種惺忪的潮潤所籠罩。落葉松圍起的大半個公園里,那一排靠近公園南部在初夏盛開著紫色花海的丁香樹,此刻正面無表情地任絲絲的暖風呼喚著,那夏日里葉片層層舒展,宛如荷葉的綠植,此刻還在沉睡,但覆蓋著公園的殘雪已經悄然地縮小了它的領地。陽光照耀的地方,露出拼接的石板路和松樹底下黝黑的土壤,星星點點的蒲公英根須,在濕潤的地氣中,怯怯地探出紫紅色的芽尖,宛如大地將醒時呵出的溫熱氣息。
尋著這片茸茸的春意,信步走過去,不覺已到了小裁縫公園的中央涼亭。小裁縫公園是一個街角公園,沒走幾步便到了中央涼亭的位置。涂著朱紅漆的涼亭,尖頂與瓦楞上的殘雪已滴盡最后一滴冰水,露出了它的真實色彩。公園里人跡罕至,在微暖的日光下,更顯得孤寂、清冷。不像夏日里,這里被絲竹管弦聲環繞,輕快的笛子聲、二胡聲……一直穿過301國道,流淌到北海公園去。
我用手撣了撣涼亭木凳上落了一冬天的灰塵,面朝301國道坐下,目光望向北面那幢現代化的俄蜜源蜂業生物科技大樓。玻璃幕窗映著天光,與園內“小裁縫”的雕像以及雕像身后的估衣鋪,竟在這方寸的公園里,默默地對望著。
雕像身后的估衣鋪畫面上雕刻的衣服,多像幾件壓在箱底的春衫,突然間抖落出來,料子雖是90年前的絲帛,略顯些許古舊,但樣式并不過時,那帶著福字的針織刺繡偏襟馬甲、掛著薄里子的中山裝、四片縫合款式的長衫……晾在初春的暖陽下,似乎還散發著皮箱底下的樟腦球與時光走過的混合氣息。
目光從這簡練的生平信息上移開,仿佛沿著時間的鐵軌倒流——我想象著,這座火車拉來的小城,在日本侵略者盤踞綏芬河時期,層出不窮的抗日地下交通站,一個接著一個地在綏芬河的街巷里扎根、成長。看著刻文上的記載,當時,牌匾名為“雙合盛”的估衣店,就是掩護著往來于當時中蘇邊境的中共六大代表,以及我黨赴蘇學習人員的地下交通站。這個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估衣店老板,名叫趙毅敏,我黨地下工作人員。
邊城的街巷上,這個“雙合盛”估衣店,門庭若市。那個化名隱匿的年輕“老板”,在這飄散著諸多氣息的鋪子里,“簾挑香霧引賓來,盞盡燈柔送步回。”早晨與進鋪的粗布顧客量體裁衣時輕聲地對上接頭暗語;白天飛針走線,將密函縫進剛做好的衣領里,制成長衫,夜晚接待身著錦帛的客商,遞出包裹整齊的長衫,完成了使命傳遞……
沿著石徑而行,目光從遠處的亭影與丁香樹的枯枝間緩緩收回。當腳步停在公園出口,回望來路時,卻與東北角那沉默的紀念石靜靜相遇。它既不高大,又不顯眼,卻在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走出小裁縫公園,回頭望,它正浸在和煦的暖陽下,輪廓柔和,像一幅正在暈開的素描。來時,那些樓檐下曾懸著的冰錐,此刻正化作冰水,滲入即將蘇醒的土地。而我知道,待到春風浩蕩地吹過像“小裁縫”趙毅敏一樣的紀念碑時,他們曾守護過的這片土地上,那無邊無際的紫色花海將如期盛放。那搖曳的、蓬勃的“紫云”,便是生活本身,對他,以及對他們,最盛大而平凡的銘記。
春風還在吹著。吹化了最后一道冰凌,吹暖了綏芬河黝黑的凍土。吹在我的衣襟上,吹在“小裁縫”趙毅敏的塑像上,也吹醒凍土下所有靜待的芽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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