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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樹陰濃夏日長時,劉大成站在自家院墻外,看著那半截被火燒黑的土坯墻,沉默良久。身后牛車吱呀一聲停住,霜娘從車上下來,扶著女兒的胳膊,眼圈已是紅了。
“爹,總算是回來了!”劉春妮輕聲道,將包袱抱在胸前。
劉大成點點頭,邁步走進院子。三個月前倉皇逃離時的景象還歷歷在目,那夜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他護著族中老小從后門奔出,連地契都只來得及帶走一卷。
如今回來,正房燒了三間,廂房塌了兩間,院墻到處是豁口,院里那棵老槐樹也被熏得半邊焦黑。
劉大成蹲下身,抓起一把院中的泥土,土是干的,帶著夏日陽光的溫度。他慢慢站起身,對迎上來的王普安道:“普安,去村里招呼一聲,就說我劉大成回來了。明日召集各房主事,商量重修祠堂的事!”
王普安應了一聲,又遲疑道:“岳父,那咱們自家的院子……”
“自家院子不急!”劉大成拍拍手上的土,“祠堂是先人留下的,耽誤不得。咱這院子,慢慢收拾就是!”
霜娘從屋里探出頭來:“當家的,灶房還能用,我燒些水去!”
劉春妮挽起袖子:“娘,我幫您!”
回來的頭幾日,劉家便沒消停過。消息傳開,先是本村的劉姓族人三三兩兩上門探望。劉大成是族長,又是劉村的地主,一百五十畝地,二十頭牛,在太皇河也算是數得著的人家。
族人們見了面,少不得要訴訴這三個月來的苦,誰家房子被燒了,誰家老人沒熬過來,誰家的兒子至今下落不明。
劉大成一一聽著,該安慰的安慰,該幫襯的幫襯。他從洪澤湖帶回的銀錢不多,但還是拿出三十兩,交給幾位房頭:“先緊著最困難的幾家用。祠堂的事,等秋收后再議!”
送走族人,劉春妮從內屋出來,手里捧著個賬本:“爹,咱們帶回來的銀子還剩八十五兩,賣牛得的錢是一百二十三兩,總共二百零八兩。這幾日族里借出去三十五兩,還剩一百七十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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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成點點頭:“記清楚就好。咱家院子先不動,把該還的人情還了再說!”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車馬聲。劉春妮探頭一看,竟是縣里來的差役,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身后跟著十幾個年輕后生,手里都拿著工具。
“劉老爺在家嗎?”那壯漢進門便拱手,“小的是縣衙的劉班頭,奉縣尊之命,帶弟兄們來幫劉老爺修繕院墻!”
劉大成一愣,忙迎出去:“這...這如何使得?縣尊大人太客氣了,我這點小事,怎敢勞煩縣衙的兄弟?”
劉班頭笑道:“劉老爺這是哪里話。您是舉人老爺的岳父,又是劉氏族長,咱們幫著修修院子,應當的應當的!”說罷一揮手,十幾個差役便涌進院子,搬磚的搬磚,和泥的和泥,干得熱火朝天。
劉春妮站在廊下看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復雜。她知道,這些人哪里是沖著她爹來的,分明是沖著李成業,那位落第卻仍是舉人的夫君。
一連干了三天,院墻修好了,塌了的廂房也重新壘了起來。劉大成過意不去,要管飯,劉班頭死活不肯:“劉老爺,咱們是公人,吃公家飯的,哪能再叨擾您?縣尊吩咐了,干完活就回去復命,一刻不許耽擱!”
送走差役,劉大成站在新修好的院墻前,嘆道:“這人情,怕是還不清了!”
霜娘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個單子:“當家的,你看,這是今日送來的東西!”
劉大成接過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周家莊周明軒送黃花梨桌椅一套,李家莊李守仁送紅木架子床一張,陳記綢緞莊送綢緞四匹,陳記商行送瓷器兩箱……從家具到布料,從瓷器到日用雜物,足足二十幾樣。
劉春妮在一旁道:“爹,這些東西,咱們能收嗎?”
劉大成想了想,嘆道:“不收倒顯得不近人情。都收下吧,記好賬,日后有機會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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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娘又道:“還有件事。今日有媒婆上門,說愿意送兩個丫鬟來,不要錢,只管吃住就成!”
劉春妮立即搖頭:“娘,這個萬萬不能收。咱們家雖不算窮,但也不是那種奴仆成群的人家。更何況……”她頓了頓,“成業是讀書人,若讓人知道他家里收這么多丫鬟,傳出去不好聽!”
劉大成點頭:“妮兒說得對。咱們莊戶人家,能自己干的活,絕不勞煩外人。這些心思不純的,一概回絕!”
霜娘應了,又忍不住嘀咕:“聽說有些人家,搶著要把孩子送來當下人,說是能進舉人老爺的門,日后說不定能跟著進官場……”
劉春妮聽得心驚,更堅定了不收人的念頭。
月底,劉大成自家院子總算收拾得差不多了。劉大成抽空去了趟李家莊,看望親家李大寶。
李大寶家也在重建,比劉家簡陋些,三間正房修好了,院墻還沒壘全。見劉大成來了,李大寶忙迎進屋里,讓老伴燒水泡茶。
“親家,你這兒收拾得如何?”劉大成打量著屋里。
李大寶笑道:“還行還行。我那東家李守仁仗義,借了我二十兩銀子,先把正房蓋起來。剩下的慢慢來!”他頓了頓,又道,“成業那孩子,多虧親家你照顧。我這當爹的,沒本事,只能指望你多扶持了!”
劉大成擺手:“親家這是什么話。成業是我女婿,就跟兒子一樣。扶持他是應當的!”
李大寶嘆道:“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有數。我這莊頭,一年到頭也就攢個幾十兩,成業日后要進京趕考,要打點人情,哪樣不要錢?只能靠親家你了!”
劉大成拍拍他的手:“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成業!”
從李大寶家出來,劉大成心中暗暗盤算。成業這孩子,學問是有的,只是上次春闈被家事耽誤了。下次再考,一定要準備充分。銀子……銀子得多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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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曾經的刑部郎中,如今被貶為濟城縣令,赴任途中路過太皇河,要在老家暫住幾日。消息傳到劉村,劉大成一愣:“徐大人?可是那位南京的徐大人?”
劉春妮點頭:“正是!就是成業的老師,在南京收留他的那位!”
劉大成忙問:“成業呢?他知道消息嗎?”
“知道了!”劉春妮道,“徐大人讓人捎信來,說要帶成業去濟城!”
劉大成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么。
次日,李成業從外歸來,急忙見了岳父,他神情有些復雜:“岳父,徐大人此番到了太皇河,住在丘府。他……他想帶我去濟城,跟著他學習政務,順便準備下次科考!”
劉大成立即道:“這是好事啊!徐大人是有學問的人,又在刑部待過,跟著他能學到真本事!”
李成業卻有些遲疑:“可是岳父,家里剛重建,春妮和孩子都還……”
“家里有我!”劉大成打斷他,“你一個大男人,總窩在家里算什么?徐大人肯提攜你,是你的福分。去,一定要去!”
李成業看著岳父,心中感激,卻又有話說不出口。劉大成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盤纏不夠?放心,岳父給你準備!”
李成業跪地行禮:“學生謹遵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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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李成業將這事告訴了劉春妮。劉春妮默默聽完,輕聲道:“你去吧,家里有我!”
“可是……”
“別可是了!”劉春妮替他整理衣襟,“這是你的前程,耽誤不得。爹那邊,我去說!”
當晚,劉大成把李成業叫到堂屋。桌上擺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劉大成解開包袱,里面是十錠白花花的銀子,每錠十兩,整整一百兩。
李成業愣住了:“岳父,這……這太多了!”
劉大成擺擺手:“不多。你要跟著徐大人去濟城,要打點上下,要準備科考,哪樣不要錢?拿著,這是岳父的一點心意!”
“可是岳父,您的地剛重建,還要養牛犢、買種子、雇長工!”李成業眼眶發熱,“這銀子我不能收!”
李成業怔住了。
劉大成繼續道:“那些綢緞、那些家具、那些擺設,咱莊戶人家用不著。但銀子,是硬通貨。我就想著,等日后你進京趕考,這些銀子能派上用場!”
李成業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岳父大恩,成業沒齒難忘!”
劉大成拉起他,眼眶也有些紅:“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婿,名字是寫在咱劉氏族譜上的,就跟兒子一樣。岳父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就指望著你能光宗耀祖。去吧,好好跟著徐大人,好好讀書,下次春闈,一定要中!”
次日清晨,李成業收拾好行裝,準備啟程。劉春妮送到村口,兩個孩子跟在身后,大的牽著小的,懵懵懂懂。
“到了濟城,記得來信!”劉春妮輕聲道。
李成業點頭:“一定。家里就辛苦你了!”
劉春妮搖搖頭,替他系好衣領:“不辛苦。你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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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成站在村口,望著女婿遠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念叨:成業,一定要中啊。
霜娘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當家的,咱們回去吧。”
劉大成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官道上塵土飛揚,早已看不見人影。
“妮兒她娘,”他忽然道,“咱家還有多少存糧?”
霜娘一愣:“怎么?”
劉大成望著遠方,緩緩道:“我想再買二十畝地。將來成業若是中了進士,這些地,就是他在老家站穩腳跟的根基!”
晨風吹過太皇河,吹動了河畔的蘆葦,也吹動了劉大成花白的鬢發。這位劉氏族長,這個普普通通的莊戶地主,用他一輩子的積蓄,為女婿鋪就了一條通往仕途的路。
而那條路,正在遠方延伸,通向一個他從未見過、卻滿懷期待的明天。
消息傳開,整個太皇河都轟動了。劉大成拿出一百兩銀子給女婿做盤纏的事,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
“劉大成真是有錢啊!”有人驚嘆。
夜深人靜時,劉大成坐在堂屋里,借著油燈的光,一頁頁翻著賬本。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開銷,每一筆進項。翻完最后一頁,他合上賬本,吹熄油燈,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輕舒了口氣。
窗外傳來太皇河的濤聲,夜風送來了稻花的清香。劉大成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睛。夢里,他看見李成業穿著紅袍,騎著高頭大馬,從官道上緩緩而來。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光景,卻讓他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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