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設，救不了單依純

單依純有唱功，但唱功只是走紅的入場券，是基本門檻，并不是致勝法寶。她那種慵懶、無所謂、松弛、發瘋的情緒化個性，才是引爆流量的火藥。

撰文丨侯虹斌

這幾天，流行樂壇不太平靜。李榮浩指名道姓指出單依純侵權，并在短時間內接連發聲，連珠炮一般發表檄文，態度鮮明。

在內娛，這樣的場面實屬罕見。一般的爭議，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表面笑嘻嘻，背地里使絆子。實在不行，就讓粉絲去撕，當事人做和事佬；或者，直接律師發函。明星本人親自下場、有理有據地開撕，還真是少有。

也許，內娛多一些這種直白的、不加遮掩的爭論，才能正本清源，才是一種求真的態度。

01

我認真聽單依純的歌，竟然是從《李白》開始的。這首歌，李榮浩作詞、作曲、編曲、演唱，從頭到尾都是他一人完成。即便李榮浩本人說過他不喜歡這首歌，它依然是他的名曲之一，下載量很高。

單依純在《歌手2025》第四期演唱了《李白》。正是這個現場，讓她的那句“如何呢，又能怎”一下子迅速走紅出圈。這話成為一句口頭禪，讓從不聽歌的人也能借用這個梗來投射、嘲弄。

單依純的外在特質，也在這次表演中得到進一步鞏固：烏黑油亮的一頭黑長直發，發光的厚嘴唇，慵懶的動作，不會跳舞就用扭扭擺擺來替代的跳躍——這些都強化了她的個性。

這一場，《歌手》主辦方是向李榮浩要到了音樂授權的，單依純可以合法演唱這首歌。

但是，李榮浩對單依純的改編頗為不滿。所以，當單依純的深圳演唱會主辦方再次向李榮浩請求《李白》的授權時，李榮浩明確拒絕了。

為什么不滿？從音樂角度來說，單依純自我發揮、怪異到石破天驚的“如何呢，又能怎”，真的算好音樂嗎？從個人情感而言，這首歌本是李榮浩的名曲，但如今在他的作品評論區里，充斥著單依純粉絲的指責，或者無聊的樂子人用“如何呢，又能怎”來消解他存在的意義。一句話，原作者和版權持有者，有權拒絕。

單依純演唱會的主辦方雖然征詢了授權意見，卻對拒絕視而不見。單依純還是在演唱會上唱了這首歌。這引發了李榮浩的暴怒。

李榮浩不像一些明星那樣虛與委蛇，他選擇有話直說。他一篇接一篇地發文，聲討單依純翻唱并未獲得授權，屬于“強行侵權”，還問這是不是她在復仇。

單依純這邊，則迅速“跪滑”：道歉，答應賠償損失，承諾以后不再唱這首歌。

至此，李榮浩回應說：算了，這件事過去了。

這件事的事實很簡單，沒有太多可發酵的討論空間。版權本就是創作者最寶貴的財富，侵權就跟偷錢、搶錢無異。單依純吃這碗飯卻沒有這個意識，會給她帶來很多負面影響。

我記得有個綜藝里，那英在后臺跟其他藝人一起休息時，拿起手機打電話問：“我一會兒想清唱某首歌，三句，我要付版權費嗎？”還有一次，李誕在綜藝上哼起了歌，旁邊的李榮浩趕緊說，“別唱了，這首歌很貴的，我們聽不起。”

歌手的這種敏感，才是對的。

最近，AI大模型越來越盛行，我周圍的寫作圈、影視圈、動漫圈都非常焦慮，怕被AI替代。但最受沖擊的其實是音樂圈。這一兩個月，全球范圍內，歌手、創作者的收入斷崖式下降，音樂下載的收入急速下滑。

在這種大環境下，僅存的人類音樂人如果還不珍惜自己的版權，那這一行會消失得越來越快。

02

李榮浩對單依純給出了一個評價，表示對她很失望：

“短短幾年時間，從一個站在舞臺上被嚇得流眼淚的小女孩，到昨天的強行侵權，這些真的讓人唏噓。”

確實。今天單依純給人的印象是什么？灑脫，我行我素，自信昂揚，“觀眾不喜歡就一定不好嗎”——一個很有個性、很有自我的女孩。

除了聲音之外，單依純的化妝和穿衣打扮也很有特點，這是她整體人設和走紅邏輯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剛開始，我覺得她總是油亮油亮的厚嘴唇丑，沒有曲線和繁復妝造加持的穿衣風格土，因為，以她的外形條件，她本可以朝更精致漂亮的方向去打扮的。但后來我理解了，這就是她刻意塑造的風格，是她的個性所在，一種帶有疏離感的、不討好的“智性松弛”。

單依純喜歡中性、寬松、疊穿，偏愛有結構感、甚至帶點中性工裝感的單品；營造出隨意、慵懶、不在乎比例，拒絕身材凝視的姿態。不那么精致，也是一種對“服美役”的對抗。

現在，她的“黑長直”和“厚嘴唇”，已經成為網友二創的素材。加上她經常面無表情、眼神游離，是一種“我就這樣，愛誰誰”的防御性姿態。

這一切，都與單依純的人設調性相符。

甚至，單依純的標簽之一就是“個性像王菲”。

當然，個性像別人，就等于沒有個性，或者說是虛假的個性。她的自信，是建立在不斷積累的成功之上的：數量持續增長的粉絲，一個接一個的獎，前輩高手們對她的褒獎和贊賞。

單依純那種“如何呢，又能怎”的灑脫、渾不吝，是建立在她成功和受歡迎的基礎之上的，而不見得是她原生的、本質的性格。一旦某個階段她的成功被質疑，她就很難再以同樣的姿態表演自我了。

王菲的自由個性、“愛誰誰”，是因為她的內核極其穩定——她擁有遠遠超越時代的音樂鑒賞力和無敵的嗓音，敢做很有實驗性的音樂；這些音樂即使放在二十、三十年后，依然優秀、前衛。

王菲是超越時代的，這樣的歌手不會再有了。單依純的音樂水平和造詣，恐怕離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還有很大距離。過于依賴翻唱別人的名作，沒有自己的作品，外形一般，舞蹈能力欠奉，這些都是硬傷。

不必用排比句來辯解單依純的唱功多厲害、得到多少名師的肯定。單依純有唱功，但唱功只是走紅的入場券，是基本門檻，并不是制勝法寶。她那種慵懶、無所謂、松弛、失控的情緒化個性，才是引爆流量的“火藥”。

最具爭議性的《李白》里，“我本是輔助，今晚來打野”是單依純的個人發揮。這種無聊、搞抽象的特色，一下子切中了許多年輕人的神經：有梗，有料，有趣。

甚至，單依純演唱中的“破音”等瑕疵，換了別的歌手可能就會被網暴、逼得道歉；但因為她的“人設”就是自在、失控、發瘋，這種“失控感”反而可以被理解為藝術個性，帶來新鮮獵奇的聽覺體驗。

人設立起來之后，單依純表演上的不足，自有粉絲替她去“補白”，解讀為優點。只不過，在侵權問題上，人設也救不了單依純。

03

單依純生在這個時代，是好事，也是壞事。

早個二十年，高手云集、神仙打架，能出名的歌手誰不是有幾首家家戶戶、有井水處就有傳唱的名曲？怎么會輪得到她出頭？

而現在，抖音神曲是樂壇主流，完全上不得臺面，難聽至極；單依純已經是大陸這個年齡段里業務能力最能打、最有星味的歌手了，她等到了屬于她的時代。

真正全面風靡的流行歌已經不存在了。什么音樂都分圈層，那些被夸得飛起的，都是僅粉絲可見。一方面，你可以看到有些明星的萬人演唱會能連開多場；但另一方面，很可能更多的城市年輕人連這個明星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流行音樂有了非常強的壁壘化、圈子化，已經不可能再出現像張學友或楊鈺瑩那樣抵達所有人的明星了。

所以，成功的歌手不再有扎實唱功、扎實舞蹈水平的硬性要求，也不再需要讓所有人都認可——你讓你的目標受眾認可就行，別的人如果不是花錢的，那就“屁都不是”。也正因為這種區隔，個性化、能戳中觀眾痛點，比唱功好重要得多。

時代在變。當下，各行各業都存在不同程度地萎縮，但與大眾消費相關的只有兩個行業在狂飆突進、一片笙歌：明星演唱會，和玩偶IP（比如泡泡瑪特）。多數商場人氣不旺，可泡泡瑪特反而在瘋狂擴張。這種開盲盒的小玩意，能在一兩年內讓創始人王寧躋身千億富豪的行列，以前誰敢信啊。

這兩個火熱的行業，都可以歸為同一類：情緒療愈、情緒價值的提供者。

當下不少年輕人的主調，就是“防御性躺平”。不是奮斗，不是創業，不是勵志，而是一種保護性心理機制：努力不一定有回報，但躺平一定很舒服。他們對宏大敘事祛了魅，擺出一種防御性悲觀，先擺出“我無所謂”“我就這樣”的姿態，來抵御可能的失敗和評價帶來的傷害。

這樣的年輕一代，不太會去吹捧完美偶像，而是會去尋找符合自我的代言人，對人設的虛假有著本能的警覺和反感。

我刷到網上單依純唱歌的視頻，總看到評論里有人說：“這都唱的什么玩意兒呀，這也能紅？”

沒關系。你不理解，說明你不是受眾群。只要有喜歡他們的人，這些人愿意花錢、愿意氪金就行。非目標客戶的意見，不用聽。

娛樂圈已經分層化了。年輕偶像就像榴蓮，一些人很喜歡，另一些人很反感。過去的完美型明星，努力取悅所有人；但當下的新偶像不再需要這樣做，甚至會強化自己的特點，讓粉絲更狂熱，而不在乎討厭的人更討厭——因為后者無論如何也不會為其買單。

單依純與李榮浩的這場沖突已經平息了。但是，關于音樂、關于偶像的認知，爭議不會停止。

*本文為冰川思想庫原創文章，未經授權禁止轉載，否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