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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后,元元第一次回老家,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茫然失措。
她點開打車軟件,手卻在發(fā)抖。在上海每周要用三四次的軟件從沒在老家打開過,因為每次回家,父親都會開車來接。即便她已年過四十,所有人生大事都是自己做主,但在爸爸眼里,她始終是那個需要呵護的小公主。也是這一刻,她深刻意識到,最疼愛自己的爸爸真的離開了。
爸爸離世前半年,她往返于湖北、上海之間,最后一個月脫產陪伴,但當醫(yī)生需要與她溝通治療方案時,當被問到“插不插管”時,自詡獨立思考能力很強的她,內心崩塌,沒有任何主意。甚至,在父親彌留之際,她沒有允許其他親人來與父親做“最后的告別”,因為她固執(zhí)地認為,只要不告別,父親就還在。直到今天,她還沒有完全從父親離世的陰影中走出來。她只覺得,在死亡面前,沒有體面可言。
最近出版的“臨終紀實”作品《最后一件大事》試圖給出另一些視角和思考。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景軍評價說,這本書為普通人提供了直面終局的勇氣與指南。
無法觸碰的“墻”
元元的父親患間質性肺炎多年,這是一種慢性病。兩年前的五一,父親還和她一起自駕游,幾個月后病情急轉直下。生死課題,猝不及防出現(xiàn)在她和母親面前。父親入院后,醫(yī)生的判斷不容樂觀,她對死亡的態(tài)度始終是回避,不和別人談起,也從不去想父親的“身后事”。
書的作者周昂當過記者、做過門戶網(wǎng)站歷史頻道的主編,長期從事文史人物生平往事的撰寫。“關于死亡的表達,大概有兩種類型。一種是‘避讖’,主動避開不祥言語,杜絕一語成讖的遺憾。如果一定要談,大多局限在清明節(jié)等特定場合;另一種是將死亡敘述成感性的‘生命故事’。”周昂直言,《最后一件大事》想記錄的不是生命感言,而是關于死亡的“全景圖”:如何認識死亡、選擇醫(yī)療、守護尊嚴、安放哀傷。
在一些文化中,死亡是“門”,通往未知空間;在中國,死亡更像一道分隔陰陽的“墻”,撞上即粉身碎骨。“如何談論死亡是極其敏感而復雜的問題。”周昂做記者時接觸的第一個選題就是中國首家臨終關懷醫(yī)院——北京松堂關懷醫(yī)院的故事,“選題沒做下去,但我始終關注著這家醫(yī)院的命運。20多年間,它被迫搬遷7次,其中4次是因為周邊居民強烈抵制。”
無法談論,也沒法正常面對。當生命終點真的到來,多數(shù)人發(fā)現(xiàn),人生必答題變成了突擊考試,在混亂中倉促上陣。
周昂在訪談中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實普遍又殘酷:家屬的決定權往往擺在第一位,患者本人成了被動的決策承受者。善意的出發(fā)點,可能導致全力救治下的過度折磨——反復創(chuàng)傷性搶救,依靠各種管路維持幾乎沒有生命質量的“呼吸”,直至所有器官衰竭;而現(xiàn)實的考量更可能帶來被漠然放棄的結局。
上海好望角醫(yī)院副院長路璐提到的案例觸目驚心:老人沒有自理能力,被送到老年照護醫(yī)院。身在國外的女兒趕回來問醫(yī)生的第一句話是,怎么能讓老人快點走,她只請了20多天假,必須要盡快“把事情解決掉”。實際上,老人并非不治之癥,是有康復機會的。
由此,《最后一件大事》提出一個核心問題:是將最后的尊嚴寄托于他人,還是將主導權握在自己手中?
沒有正確的選擇
元元的父親入院后,有一次和病友談到“如何死”,他說,插管太痛苦,早走早解脫。但在最后關頭,老人明確表達,要插管,要不惜一切活著。
“我毫無主張。如果父親堅定選擇不插,我也會尊重他的決定。”即便如此,她依然會追問自己,有沒有更好的選擇?
在受訪醫(yī)生看來,家屬和患者本人猶豫不決是人之常情。路璐的岳父也是醫(yī)生,晚年被確診為胃癌肝轉移,最初明確表示不治,但后來改了主意:盡一切辦法治療,想多陪陪外孫。“我們用了一切能用的手段,老人硬是堅持了三年,但過程非常痛苦,最后時光他陷入無意識的躁動狀態(tài),只能被束縛在病床上,毫無尊嚴。臨終時還做了電除顫,那種電擊痛得要命。”
在上周末舉行的新書發(fā)布會上,參與訪談的常州九悅醫(yī)院大內科主任王慶坤分享了自己的心路歷程。“幾天前,大哥走了,肺癌,治療方案是做手術、放化療,但他堅決不做手術。”長兄如父,即便身為醫(yī)者,在面對親人要不要手術的抉擇時,他依然艱難萬分。最終他們選擇吃靶向藥,配合中藥調理。兩年來,癥狀越來越輕,大哥狀態(tài)很好,甚至一度覺得痊愈了。但最近病情反復,再做治療已錯過“最佳時機”。彌留之際,小輩問王慶坤要不要插管,他回答:“如果是我自己,我不插管。”躺在病床11天后,大哥和家人安靜告別。
“如果當時做了手術,后面是不是更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們只能聽從內心的聲音。但至少有一點是欣慰的,這兩年他過得不痛苦。”
不少醫(yī)護人員對周昂說,在生死問題上,沒有正確答案,沒有最好決定。“在國內引入‘生前預囑’理念的羅點點老師,幫助上萬人自主規(guī)劃生命末期的醫(yī)療方式,倡導‘尊嚴死’。她強調,人們有選擇自己死亡方式的權利,一個人今天說不要搶救,明天說千萬不要對我放手,都是嚴肅的,最后獲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才是嚴肅。”
周昂坦言,《最后一件大事》不提供力量,也不提供答案,只提供視角。“病痛面前要有愛,也要有方法。我希望這本書能探討‘底層決策邏輯’,幫大家建立面對死亡的框架,提前啟動某種內心預演,面臨死亡時,會遭遇哪些問題以及希望自己或所愛之人擁有怎樣的生命終點。只有不回避,才有可能去傾聽、去叩問,面對死亡的真實意愿。”
活的“動力”與死的“坦然”
《最后一件大事》中相當一部分案例來自舟山普陀仁濟醫(yī)院。執(zhí)行院長應娜自2013年起深耕安寧療護與臨終護理領域,始終堅守臨床一線。在她眼里,臨終不是絕望,最后一段路也未必灰暗。
她印象最深刻的患者是退休教師王老師。她身體日漸虛弱后,選擇回到家鄉(xiāng)醫(yī)院。“我至今記得她入院時的模樣:家屬輕輕抬她進病房,被子蓋住整張臉,她一動不動,像在沉睡。”
醫(yī)護人員起初都覺得她時日無多,可沒想到她吞咽正常、神智清晰,只是堅決不下床,吃喝拉撒全靠護工照料。“細察后我們發(fā)現(xiàn),擊垮她的不是疾病,而是‘臨終病人’的心理標簽——她覺得自己沒了尊嚴與價值。”醫(yī)護人員陪她展開與絕望的博弈,把任務拆解成具體的細節(jié):約定中餐必須自己吃,早晚可由護工喂,她偶爾還會偷偷跟護工“求情”不想吃;下床行走從幾十米起步,在病區(qū)走廊里,日復一日堅持,從腳步虛浮、肩膀塌陷,到100米時身姿舒展,300米時笑容綻放,她的心氣兒回來了。
“我們沒有創(chuàng)造醫(yī)學奇跡,只是幫她把生活的掌控感一點點拿了回來,更讓人動容的,是她生命價值的重新綻放。”
看到60歲左右、不太認字的護工為考護理員證書發(fā)愁,王老師主動伸出援手,用通俗語言拆解照護知識,耐心教導。最終5位護工順利持證上崗。此刻的她,不再是需要照顧的晚期患者,而是被尊重、被需要的發(fā)光者。這份“被需要”成了她活下去的動力。
路璐提到了從業(yè)生涯中見過的“最坦然的死亡”。一位翻譯家確診胃癌,選擇不做積極治療,病情惡化后也不插管,20多天里從每日少量飲食,到逐漸放棄一切飲食,直到生命終點。離開的那一刻,他手中緊握兩樣東西:自己翻譯的德文著作和孫女送的紙制寶劍。“他沒有作為病人離去,而是捍衛(wèi)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身份,獲得了內心安寧。”
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出口
元元沒有直面父親走的那一瞬間,這是當時的她無法承受之痛。父親在ICU病房里,她在一墻之外。“爸爸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有一次,他明確告訴我進病房的時間,我這才注意到,正對他病床的墻上有個掛鐘。他是忍受著痛苦,眼睜睜地為生命做倒計時,ICU太殘忍太可怕,我沒辦法在那里與他告別。”
《最后一件大事》的第一作者郭躍,在醫(yī)療健康與慢病管理方面從業(yè)20多年。“研究表明,一個人的離世會對7到9位密切關聯(lián)者產生深遠的心理沖擊。我非常反感把最后階段放在ICU,每日探視時間往往只有10到20分鐘。生命告別時,老人身處完全陌生的空間,心里滿是惦記,家屬在ICU外心如刀絞。”
表面看,父親離世后,元元的生活迅速回到正軌,她仍是公司里殺伐決斷的副總,時不時和老公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光鮮豐富的生活似乎沒變。但真正的崩潰發(fā)生得毫無預兆,不在父親下葬時,也不在墓前祭拜時。那天,她開車從浦東去浦西,就在駛出延安東路隧道的一瞬間,突然被車里的一陣旋律擊中,眼淚唰地涌出來,接著嚎啕大哭。這兩年間,這種瞬間總是在她獨處時出現(xiàn),聽了一段音樂,或刷到一個視頻,眼淚突然就掉下來,控制不住。“我本是理智、冷靜的人,但這件事很難繞過去。第一年清明節(jié)回老家前,我的機票定了改,改了定,一邊抗拒一邊面對,沒有化解的辦法,只有硬扛。”
書中寫道,喪親之痛仿佛一條沒有地圖的道路,每個人都必須自己摸索。“一旦離開清明這種表達悲傷與紀念的特定場合,諱言死亡的傳統(tǒng)又會主導日常生活。人們傾向于不討論死亡話題,壓抑對親人的思念與悲傷。”周昂認為,要為悲傷找到出口,這個出口應該是最適合自己的,而非所謂“最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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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潯久安醫(yī)院,病房門口的標識很溫馨 采訪對象供圖
通過多年臨床觀察,郭躍試圖回答何為“最好的告別”:舒適的環(huán)境,比如把病房布置成老人熟悉的樣子,在門口設立家庭標識,鼓勵老人將珍視的舊物放在床邊等;親人的陪伴,比如把ICU的生命支持設備引入安寧病區(qū),設立家屬陪護房,為臨終病人專設告別房間等;盡可能做好疼痛控制,緩解痛苦優(yōu)先于治療疾病;尊重生命自然衰竭的過程。“每一步,可能都需要患者、家屬和醫(yī)護人員達成共識。”
郭躍所在的醫(yī)院曾照顧過一位九十多歲的食管癌晚期患者,幫他控制病情、減輕痛苦。他女兒特別孝順,始終不離不棄。“后來,女兒悄悄告訴我們,老人時日無多,臨走前就一個小心愿:作為北方人,想吃一口餃子。對晚期食管癌患者來說,吃餃子易引發(fā)窒息、出血、劇痛,風險極大,但我們不想讓他帶著遺憾走。大家一起想辦法,做了一只指甲大小的特制小餃子。在院長、醫(yī)生、麻醉師的監(jiān)護下,護士長和護工阿姨耐心喂了半小時,終于讓老人吃下了這一口。這一舉動,多少違背了醫(yī)學常規(guī),也承擔了很大風險。但在生命面前,我們愿意為這份心愿破例。”
三天后,老人安詳離世。他女兒發(fā)了朋友圈,配圖只有一只小餃子,寫道:“爸爸走了,天堂還會有餃子。”
原標題:《直面人生終局:“最后一件大事”由誰決定?|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葉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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