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年宋元南戲活化石，梨園戲的“煥新”啟示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上，來自泉州的宋元南戲活化石、900年歷史的梨園戲，以一次“花開并蒂”的創作，給香港內地乃至全世界的觀眾，開啟了一次中國古典藝術獨特的審美之旅。

作為全國唯一傳承并演出梨園戲這一古老珍稀劇種的專業院團，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此次應香港藝術節之邀，以近乎“定制”的聯合出品，在這一亞洲重要的藝術節平臺上，展現中國現存最古老戲曲劇種的當代樣貌。

《紅眠床》海報

劇團此次帶來的是古典劇目的“同題”創作，兩部作品都取自梨園戲最經典的傳統戲《陳三五娘》。這其中，香港藝術節聯合出品的《紅眠床》，是一群梨園戲年輕一代傳承人共同完成的最新創作。讀劇精粹《陳三五娘》，則是梨園戲領軍藝術家曾靜萍和幾位老同學藝術家共同完成，以一種獨創性的演劇形式，探索了中國古典戲曲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兩部作品集中了兩代創作者，五代梨園戲傳承人。盡管創作者的年齡跨越了一代人，卻在藝術追求和精神上有著驚人的一致性。“最傳統”卻也“最當代”，成為兩臺演出給人直觀且特別的感受。

很多第一次接觸梨園戲乃至中國戲曲的觀眾懷揣好奇走進劇場，梨園戲自宋元而來，歷經千年的古典之美，讓觀眾動容。不少參與藝術節的外國戲劇同行，看完演出也久久不愿離去，找到主創交流。

演出同樣吸引了很多香港戲劇界和藝術界人士到場觀看，包括有“香港戲劇教父”之稱的香港演藝學院戲曲學院創院院長毛俊輝、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潘惠森、香港西九文化區戲曲表演藝術主管鐘珍珍等。他們感嘆于梨園戲獨特的藝術之美，更對兩部作品極具當代意識的劇場呈現表達了贊賞。

香港藝術節節目總監蘇國云從三年前就開始關注梨園戲及其年輕創作者的創新表達，他也是此次《紅眠床》創作的重要支持者。在他看來，梨園戲是極為特別也極有價值的劇種，支持年輕人的創作，也是希望當代的戲曲創新，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覺得你們做到了！”在看完《紅眠床》演出后，蘇國云高興不已，拉著該劇導演曾龍聊了許久。他對記者表示，“我看著他們從3年前的版本，到今天一步一步走來。到今天，我覺得他們把最初想要的那種傳統和當代的融合創新，都做到了。”

兩臺演出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上演

900年宋元南戲活化石，在當下既能保有留存完整的藝術傳統和美學體系，同時又擁有著蓬勃且當代的劇場生命力，這在當下的中國劇壇，是極為罕見的存在。這背后，是幾代梨園戲藝術家共有的藝術自覺。而這種自覺，對于中國古典藝術和古老劇種如何傳承“煥新”，亦是珍貴而難得的啟示。

幾代藝術家接續傳承，“陳三五娘”的前世今生

當下的泉州，是舉世皆知的世遺之城。而和這座城市同樣珍貴的，還有在這里唯一留存的中國古老劇種，梨園戲。

因為完整保留了古南戲的腳本、音樂唱腔和“十八步科母”等表演程式，梨園戲被認為是宋元南戲的遺響。近900年的歷史，更讓它成為比昆劇更古老悠久的劇種。

《陳三五娘》之于梨園戲，則有如《牡丹亭》之于昆劇。它不僅是梨園戲小梨園流派的傳統代表劇目，也是閩南語系地區流傳千年、家喻戶曉的美麗愛情傳說。劇目原名《陳三》，早在距今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間，便有《荔鏡記》劇本刊行于世。六百多年來在閩南語系地區盛演不衰，保留了很多珍貴的古南戲藝術風貌。

此次登上香港藝術節舞臺的，正是這部梨園戲看家經典。只是，它如今有了“煥新”的版本。

《紅眠床》劇照

但這部古南戲劇目和這個古老劇種一樣，在半個多世紀前還是風雨飄零，險些面臨失傳的命運。

1953年，福建省決定成立梨園戲實驗劇團，也即如今的梨園戲傳承中心。此前，梨園戲都還是自生自滅民間戲班，劇種僅存藝人數十人，劇目散佚。《陳三五娘》是劇團成立后第一出進行搶救整理的傳統戲，腳本都是蔡尤本等老藝人口述記錄。

1954年，根據《陳三》古本整理濃縮為十場的《陳三五娘》代表梨園戲參加上海華東戲曲會演，大放異彩，榮獲多項金獎。偏居東南海隅的“宋元南戲活化石”梨園戲，自此才驚艷于世。

2000年，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向出身小梨園的老藝人蔡秀英學習《小悶》、《大悶》兩出折子戲，自此開啟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古本《陳三》搶救傳承工程。

由此，經過1956級、1957級、1977級、1997級、2007級等數輩梨園戲傳承人的堅守與賡續，該古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幅得以復原，古代小梨園“七子班”才子佳人戲的集大成之作，被精美地再現于當代舞臺。

直至此次兩個版本的“陳三五娘”亮相香港藝術節，歷經半個多世紀幾代人的積累，劇團目前已經有了該題材9個版本的演繹。梨園戲傳承中心主任林小偉介紹，這其中既有保留傳統南戲風貌的全本，也有濃縮古典精粹的“華東版”，此外還有創新探索的“平行時空”、沉浸式演繹等多個版本。而無論傳承還是創新，都是梨園戲這個古老劇種在同時堅持的方向。

年輕一代的探索，歷時三年創作的《紅眠床》

在《紅眠床》首演于香港藝術節之前，這一全新創作已經歷經了3年多個版本。最初的創作緣于2023年深圳蛇口戲劇節的委約作品，導演曾龍帶著一部全新概念的《平行時空·陳三五娘》上演于深圳。

最初版本《平行時空·陳三五娘》

作品最初在一家古董鐘表博物館上演，《陳三五娘》中的精華《大悶》一折，和劇中的重要段落，以及生活中梨園戲年輕人等多個時空并置。特殊的戲劇結構和演出空間，賦予了梨園戲全新的觀感。包括蘇國云在內不少港澳藝術界人士也正是在那一次看到了這部作品，對梨園戲和曾龍這群年輕一代梨園戲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后，該劇歷經了《陳三五娘·平行時空2》“大悶·賽博朋克”等多個版本，又經過“海絲新空間·戲劇孵化計劃”的接力孵化，誕生了多個完全不同樣式的演繹方式。

2025年，蘇國云來到泉州，希望和梨園戲劇團一起聯合制作一個全新的版本。他對導演曾龍提出要求，希望在原有版本基礎上能有一次更嶄新和成熟的創作，并盡可能展現梨園戲傳統的音樂表演之美。

曾龍坦言，這一次再創作有過很大的迷茫，整個過程歷時半年多。劇團年輕一代的演員們此前已經和他共同摸索了多個版本，這一次又和他泡在排練廳，嘗試各種可能性。他在演后談時感慨，“我進團10年，演員們可以說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他們陪著我做各種各樣有意思的戲，一直到今天，我們終于登上了香港藝術節的舞臺。”

《紅眠床》劇照

曾龍的父母都是梨園戲表演藝術家，作為一個“團二代”，從小在后臺泡大的他，深諳梨園戲的傳統之美。但作為一個畢業于中戲表演系、辦公桌上擺滿了海賊王手辦的年輕人，他也希望能用他們這代人的方式，尋找梨園戲和當代人的連接。

雖然每天都在絞盡腦汁想著各種“新招”，但曾龍也始終有對傳統的堅持，他對演員說，有些表演必須要按傳統的規矩來，“我們要展現出戲曲最美的東西”。

最終的舞臺呈現令人驚喜。舞臺上，“大悶”中的五娘在閩南特有的紅眠床前輾轉反側，回憶往昔，和另一個時空里的自己對話。另一側，當年的五娘、陳三和丫鬟益春在勾欄里上演著流傳千年的愛情故事，劇中經典的表演段落被一一展現，傳統的表演細節亦被放大。觀眾既感受到梨園戲經典唱念做演的精華，又看到多重時空多個視角的切換，古典審美和當代劇場體驗在其間并存。

《紅眠床》劇照

劇中的“黑衣人”讓人印象深刻，他們不再是最初版本里現實時空里的梨園戲年輕一代，而是更純粹的舞臺元素，他們時而演繹劇中角色，時而化身撿場人，且自始至終亦是梨園戲“七子班”的七個角色行當，生、旦、凈、末、丑、外、貼。

節目冊上，導演寫道，“我不覺得這是一次創新，而是一群新人回望傳統。我們是梨園戲的孩子，從泉州港出發，乘風破浪，靠岸維港，延續著八百年宋元遺響，講述著屬于我們這代人的梨園戲。”

叩問戲曲表演本質，一場史無前例的“讀劇”

在《紅眠床》首演的當天下午，在同一個劇場，梨園戲最著名的表演藝術家、文華表演獎、二度梅獲得者曾靜萍和自己的老同學們，“講述”了他們這代人的梨園戲。

這是一場別具一格的“精粹讀劇”。雖名“讀劇”，但舞臺上卻樂隊齊備，四位演員坐在舞臺中央，素裝登臺。他們以“坐唱”“坐演”的方式，完成了這部伴隨他們藝術生涯一生的經典劇目。

《陳三五娘》精粹讀劇海報

臺上的曾靜萍、林蒼曉和李輝逸都是1977級梨園戲傳承人，1997級梨園戲傳承人鄭雅思則是曾靜萍的弟子。三位從藝近50年的梨園戲表演藝術家，和青年演員一起，貢獻了一場返璞歸真，打破行當界限的演出。

這是一場觀感全新且震撼的演出。演員們摒棄梨園戲最擅長并繁復的身段和程式表演，完全通過唱腔、念白和表演，演繹了這部經典劇目。

四位演員并不扮演特定角色，而是跳進跳出、角色輪換。諸如旦行的曾靜萍同時也會挑戰生、丑等行當角色，而林蒼曉和李輝逸雖然本行是生和凈，但會演繹劇中的女性角色。每位演員都以情緒切換、聲線調控，將《陳三五娘》中不同角色塑造得栩栩如生。

在這場演出中，《陳三五娘》典雅的文辭和優美的音樂唱腔被無限放大。觀眾被聚焦于演員極其細膩唯美的演唱和念白之中。梨園戲傳統的“文白讀”唱念語法、源自晉唐宋“河洛語”的閩南語泉州腔，以及樂隊的演奏，都在這場“讀劇”中被極致鑒賞，古音、古樂、古戲，讓觀眾覺得目不暇接、美不勝收。

精粹讀劇演出現場

曾靜萍做過很多不同的藝術嘗試，而這一次的“讀劇”，是一次對戲曲表演本質的回歸與叩問。她在演后談時提到，原本覺得演了一輩子《陳三五娘》，“讀劇”對他們幾個老演員來說應該手到擒來。但最后才發現，沒有了習慣的身體表達，演員需要更多的能量和經驗，把表演更多聚焦于聲音的控制、情緒的表達，才能更好地傳遞戲曲之精華。

她也希望這場“褪去華飾”的表演，能讓觀眾感受到梨園戲之美同時，也回歸“戲在演員身上”的戲曲表演精髓。

守正創新的現代樣態，傳統藝術面向時代的重要參照

老藝術家們展現著爐火純青的表演藝術，年輕一代孜孜于當代劇場和古老藝術的創新結合，兩臺梨園戲“陳三五娘”在香港藝術節上互為映照、雙璧生輝。雖然舞臺呈現和藝術表達截然不同，但觀眾皆能從中感受到梨園戲那種高級而純粹的古典之美，看到傳統戲曲無盡的藝術魅力和無限多樣的可能性。

《紅眠床》香港藝術節演后談

劇作家曹路生是梨園戲的老朋友，關注劇種創作幾十年。他在香港看完兩臺演出后十分欣喜并談到，梨園戲傳統深厚，戲曲表演美學已臻高度圓滿，在原汁原味博物館式的保留劇目之外，守正創新之路應向“雅”，并借鑒西方戲劇的現代性藝術方向發展。而此次兩個實驗演出正是如此。

他感慨于“讀劇精粹”是傳統戲曲非常前衛的現代呈現方式。“試想一下，摒除了梨園戲十八科步非常豐富的程式化表演，讓觀眾專注于聲音、音樂、詞曲、方言、氣息、人物性格、角色和行當的轉換、壓腳鼓打出的心理節奏，讓現代觀眾沉浸于九百年前高古的想象之中，這是多么現代的表演樣式！我想一定會受到國際戲劇節的歡迎，并且表現出真正的‘文化自信’。”

而對于《紅眠床》，曹路生認為是梨園戲實實在在守正創新且面目一新的現代樣態。該劇經過了多種孵化實驗，最后形成了以折子戲《大悶》為架構，以五娘的夢串聯起七個折子戲，并用梨園戲最傳統的“七子班”即七個行當作為串場，是一個善用傳統又非常妥貼的現代戲劇結構。

《紅眠床》劇照

京劇名家王珮瑜同樣從最初“平行時空”的版本就開始關注《紅眠床》的創作，并在香港特地觀看了作品的最終呈現。作為見證者，王珮瑜深感其創作歷程的不易與可貴。“作品既具戲曲儀式感又富當代氣息的獨特風貌。每一個環節都讓人對這部作品、對福建梨園戲這個團體心生敬意。”

“梨園戲擁有九百年歷史，是中國傳統戲曲的活態遺存。能將南宋時期流傳至今的《陳三五娘》進行當代改編與結構重塑，曾靜萍老師、曾龍導演及整個團隊的努力令人敬佩。傳統戲曲包袱沉重，尤其歷史悠久的劇種更面臨守正與創新的雙重壓力，而梨園戲在背負傳統的同時不失格地進行突破。”

她談到，“從最初版本到《紅眠床》，我感受到創作團隊在以‘角兒’為中心的傳統表演原則之間不斷的博弈與探索。而《紅眠床》的改編，即便褪去角兒的光環，作品依然能夠立上舞臺，引發當代觀眾的共鳴與熱議。這既是梨園戲的一次重大突破，也為整個傳統戲曲行業提供了啟示。”

身為戲曲人，王珮瑜在這場創新實踐的見證中感觸頗深，“我既羨慕梨園戲在創新之路上取得的成果，也由此引發了對自身實踐的深入思考。福建梨園戲的這條創新之路不可復制，卻足以成為傳統藝術面向時代的重要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