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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寫作。白天忙工作,偷閑寫東西。晚飯后,照例要出門散步一小時。既是活動筋骨,也為第二天的寫作“打個草稿”。我家在滬郊青浦。小區后面,有一大片農田。一部分建了大棚,種草莓和水果玉米;另一部分是稻田,白色的鷺鳥常在田邊起起落落。往東幾百米,是條水波粼粼的運河,白日里有貨輪慢悠悠地駛過。到了晚上,運河消停了,和它一樣安靜的,是岸邊的一片水杉林。夜色里,林子黑黝黝的,環形步道旁立著幾盞太陽能路燈,燈光偏藍、清幽,我稱這片樹林為“黑森林”。
以前,這片黑森林不算規整。草木雜生,并無道路。一個周末,我帶著孩子去林子,想找點能做書簽的植物葉子。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咯吱”,要是踩到枯枝,也會聽見輕輕的脆響。林間空地上,倒見兩個年輕的姑娘,架起手機支架,對著鏡頭唱歌、說笑。看穿衣打扮,她們像是在附近工廠做工,趁著休息,尋到這處荒蕪的僻靜地方,連上網絡,聯結四面八方。
大概三四年前,黑森林被整飭了一番。圍上了鐵絲柵欄,林子里修出了干凈平整的步行小道,兩旁還栽了林下植物,有葉片肥美的麥冬,還有一簇一簇的二月蘭。黑森林入口處緊鄰稻田,出口則在運河邊,看見柵欄上標注出“休閑林地”字樣,我大喜,快步入林——這可真是個散步的好去處!
樹是不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樹的,林也不會知道自己是一片林。是人,給一片閑散、粗放的樹林重新定義,賦予了“休閑”的意味,它便仿佛有了新的生命。我是一個水果行業從業者,散步時,會不自覺地留意:草莓園里的草莓紅了嗎?價格怎樣?水果玉米的長勢如何?大棚里的人們可還忙得過來?同時,我又是個寫作者,“咕呱、咕呱”,在稻田里蛙聲不斷時,我蹲在田邊,聽上一陣,琢磨這蓬勃的生命力,該用怎么樣的字句來形容。同樣,當我走進這片“休閑林地”,自作主張、文學化地為它取名“黑森林”,穿行在幽幽的暗夜時,我也在與自己商議:自己的寫作片段,是否捕捉了身邊溫暖的微光?
水杉筆直,樹干有漢子大腿那么粗,它們無聲挺立,枝枝丫丫在暗夜里向上伸展。去年夏天,我在林中駐足,除了寂靜,還聽到了更多:“唧唧吱——唧唧吱——”,那是叫作“油葫蘆”的蟋蟀在吟唱。幾點星光,從樹下的草叢里顫巍巍升了起來,一閃一閃,是螢火蟲。最妙的是,我竟然在步道上,撞見刺猬“一家三口”,兩只大的在前,一只小刺猬在后,正窸窸窣窣地橫穿小道。“咕呱、咕呱”,稻田里的群蛙是主唱;“唧唧吱、唧唧吱”,林間的蟋蟀在伴奏;小刺猬的屁股一扭一扭,藏身到一叢茂密的矮稈植物里,像是過場的演員。夜晚的黑森林里,竟藏著一場生動的協奏曲。
秋天,水杉的針葉會銹紅、飄落,一點一點鋪設在林子里,風起時,落葉堆疊,在黑森林里沙沙作響。冬天,葉子落盡,樹干顯出清晰的骨骼,有一種簡潔的,屬于水墨畫的美,長腿的白鷺偶爾在林邊流連,這片黑森林便更具古典意味。一切都恬靜而自然,在黑森林活動的人多了起來。我見到了夜跑的女子,她像風一樣掠過我身旁,路旁的植物都被她帶動著輕輕點頭;我還遇見過牽著手散步的老年夫婦,他們細語呢喃,溫情而美滿;沉靜的運河邊也有了夜晚垂釣的人,河水宛如一條玉帶,遠遠望去,坐在岸邊的人,也像是寫進曲目里的音符。我感受著安靜中的律動,構思著沁人心田的故事,突然想大喊起來:我們都是黑森林協奏曲里的演奏家呀!
昨夜,我又去了黑森林。正是好春光,水杉樹正在吐新芽、冒新枝。回到家里,孩子仰臉問我:“爸爸,今天散步見到小刺猬了嗎?”我熱愛的工作和寫作,普通與平常,但如黑森林里發生的一切一樣,它們也安靜而和諧地奏唱著。我回答孩子:“沒見到小刺猬,但黑森林里的春天醒來了,新的樂章悄悄開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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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 王文東:黑森林演奏家》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本文作者:王文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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