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信達(dá)雅”翻譯與價值傳播

作者 王永利

在中華文化出海的時代語境中，古典詩詞的英譯不僅是語言轉(zhuǎn)換，更是精神內(nèi)核的跨文化傳遞。“草木有本心”蘊(yùn)含著君子自持、不求外譽(yù)的東方哲思。

張九齡(678-740)唐開元尚書丞相，詩人。字子壽，一名博物，漢族，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guān)市）人。長安年間進(jìn)士。官至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后罷相，為荊州長史。詩風(fēng)清淡。有《曲江集》。他是一位有膽識、有遠(yuǎn)見的著名政治家、文學(xué)家、詩人、名相。他忠耿盡職，秉公守則，直言敢諫，選賢任能，不徇私枉法，不趨炎附勢，敢與惡勢力作斗爭，為“開元之治”作出了積極貢獻(xiàn)。他的五言古詩，以素練質(zhì)樸的語言，寄托深遠(yuǎn)的人生慨望，對掃除唐初所沿習(xí)的六朝綺靡詩風(fēng)，貢獻(xiàn)尤大。

“草木有本心”是唐代詩人張九齡《感遇·其一》中的名句，原指蘭桂芳香源于自然天性，比喻堅(jiān)守高潔品性不因外界賞識而改變。該詩作于張九齡罷相被貶后，借春蘭秋桂“葳蕤皎潔”的意象，以雙關(guān)手法既寫草木順應(yīng)四時的本性，又暗喻士大夫獨(dú)立自持的品格，最終通過“何求美人折”點(diǎn)明不媚權(quán)貴的志節(jié)。

《感遇十二首·其一》

（唐）張九齡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jié)。

誰知林棲者，聞風(fēng)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如何用“信達(dá)雅”“功能對等”為標(biāo)尺，精準(zhǔn)傳意、典雅表達(dá)這首詩呢？今天我們先來看看著名漢學(xué)家伯頓·沃森的譯作：

Thoughtson Encounters (No. 1)

ByZhang Jiuling / Tr. Burton Watson

Tenderorchid-leaves in spring

Andcinnamon-blossoms bright in autumn

Areas self-contained as life is,

Whichconforms them to the seasons.

Yetwhy will you think

Thata woodsman,

Alluredby sweet winds and contented with beauty,

Wouldno more ask to be transplanted

Thanwould any other natural flower?

(Burton Watson,The 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1984, p.273)

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diǎn)：

一是，核心意象的精準(zhǔn)傳達(dá)與詩意重構(gòu)。“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边@里的“蘭”實(shí)為蘭草（葉）而非蘭花（花），但英語文化中“orchid”已成為高潔的通用意象。將“蘭葉”譯為“Tenderorchid-leaves”，譯者沒有機(jī)械地描寫“葳蕤”（茂盛），而是用“Tender”（嬌嫩、柔軟）來描繪春蘭的生機(jī)；用“bright”（明亮）來對應(yīng)“皎潔”。這種處理抓住了植物的神韻，并在英語中建立了鮮明的視覺意象。

二是，對哲理的舉重若輕。“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jié)?！边@兩句邏輯微妙：它們順應(yīng)各自的本性（季節(jié)），生機(jī)勃勃，這就構(gòu)成了美好的時節(jié)。譯作“Are as self-contained as life is, / Which conforms them to theseasons.”沃森用“self-contained”（自足的、獨(dú)立的）翻譯“欣欣此生意”，非常巧妙。它暗示生命內(nèi)在的圓滿，不需要外在的認(rèn)可。而“conforms them to the seasons”清晰地表達(dá)了“順應(yīng)天時”的道家/儒家思想，邏輯連接詞“Which”的使用讓英文讀者能理解這種因果關(guān)系。

三是，詩眼的處理具有匠心?！安菽居斜拘?，何求美人折?！弊g作“Would no more ask to betransplanted / Than would any other natural flower?” 用“transplanted”（被移植）來對應(yīng)“被美人折”。在花園文化中，“移植”意味著進(jìn)入人工環(huán)境，被人類占有。而沃森強(qiáng)調(diào)草木如同任何自然的花一樣，不愿被移植，這就牢牢扣住了“自然”與“本心”的主題。

可商榷之處：

首先，“林棲者”譯為“woodsman”，在英語詩歌傳統(tǒng)中往往帶有與自然親近、質(zhì)樸獨(dú)立的正面形象，更適合英語讀者理解其略帶隱士身份，但也有樵夫、在林子里工作的人的窄化指向。原詩“林棲者”是一個非常具體的文化符號，指隱居山林的高士，帶有強(qiáng)烈的中國隱逸文化色彩，不應(yīng)該定義為樵夫、在林子里工作的人，如伐木工。這是翻譯中文化負(fù)載詞處理的常見難題。不是錯誤，只是如果換成dweller似乎更精準(zhǔn)?！肮鹑A”的“桂”為桂樹（木犀），英文通用譯法為cassia（肉桂 / 桂樹），沃森譯為 “cinnamon-blossoms”（肉桂花），肉桂與木犀并非同一種植物，屬于植物專有名詞的翻譯錯誤。

其次，關(guān)鍵文化意象轉(zhuǎn)移與損失。原詩“聞風(fēng)”二字是文化負(fù)載詞，指聞其風(fēng)節(jié)/品格，張九齡此詩的“聞風(fēng)坐相悅”，核心是“林棲者聞蘭桂之高潔品格而心生悅慕”。此外，還有一種解釋，即《孟子》中的“聞伯夷之風(fēng)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指受到高潔品行的感化。該譯為“Allured by sweet winds”（被甜美的風(fēng)所吸引）?！癆llured”帶有輕微的誘惑意味，而“sweet winds”偏向感官上的舒適（嗅覺）。這個翻譯雖然流暢，但將原詩中風(fēng)節(jié)/品格降格為單純的、生理性的“香氣”。這使得蘭桂的象征意義從“君子品格”部分地向“自然景物”滑落。

總之，伯頓·沃森的這版譯文是一篇優(yōu)秀的“以意譯為主，追求通感”的典范之作。在此，向這位漢學(xué)家致敬！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THOUGHTS ON ENCOUNTERS (No. 1)

By Zhang Jiuling / Tr. Xu Yuanchong

Orchid leaves grow lush in spring,

Cinnamon blooms shine bright in autumn.

Full of life, they thrive in their prime,

Each season has its own charm.

Who knows the hermit in the wood,

Enchanted by their fragrance, sits in delight?

Plants have their innate virtue;

Why should they crave to be plucked by fair maidens?

(許淵沖譯《唐詩三百首》（漢英對照），五洲傳播出版社，2012年，第3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yōu)點(diǎn)：

一是，高度的韻律感與形式美。譯文雖非嚴(yán)格押韻，但讀起來有節(jié)奏感。這種格律化的處理，讓英語讀者能感受到詩歌的韻律，符合“音美”的標(biāo)準(zhǔn)。

二是，文化意象的保留與還原?！傲謼摺敝鸽[居山林的高士。許淵沖將其譯為“hermit in the wood”。相比沃森譯的“woodsman”（樵夫），“hermit”一詞準(zhǔn)確地傳達(dá)了中國隱逸文化中“隱士”的身份特征，帶有避世、修行的文化內(nèi)涵。這比“woodsman”更貼近原詩的自況之意。

三是，反問語氣的強(qiáng)化。原詩“何求美人折”是一個強(qiáng)烈的反問，表達(dá)了草木（君子）自有本心，不希求外人攀折的孤傲。許淵沖譯為“Why should they crave...”，保留了反問句式，且用了“Whyshould they”（它們何必要）這種語氣強(qiáng)烈的表達(dá)，很好地傳達(dá)了原詩中那種斬釘截鐵、孤芳自賞的傲骨。

可商榷之處：

首先，“美人”意象的窄化。原詩“美人”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是一個復(fù)雜的意象，常喻指君主、理想中的知己或品德高尚的人，并非字面意義上的美麗女子。許淵沖將其譯為“fair maidens”（美麗的少女）。它將原詩的政治托寓（君臣關(guān)系、懷才不遇）降格為男女之情或單純的審美關(guān)系。張九齡此詩是以蘭桂自比，表達(dá)自己不諂媚君主、堅(jiān)守本心的君子人格，而不是在說植物不想被美女摘走。這一窄化使得全詩的哲學(xué)深度大打折扣。

其次，用詞的通俗化與韻味流失。原詩語言凝練含蓄，如“葳蕤”、“皎潔”、“自爾”、“本心”，都有深厚的意蘊(yùn)。許淵沖的用詞偏向通俗和直白?！癵row lush”和“shine bright”是描述性的常用詞，雖然準(zhǔn)確，但缺少了原詩“葳蕤”與“皎潔”那種雅致的質(zhì)感?！癊nchanted by their fragrance, sits in delight”這句將“聞風(fēng)坐相悅”具體化為“被香味迷住，喜悅地坐著”，雖然畫面感強(qiáng)，但是對古漢語虛詞理解錯誤，將“坐”（因而/于是）變?yōu)樽聛淼男袨椋疫€丟失了“風(fēng)”所暗含的品格感召的深層含義，處理得略顯淺白。

總之，許譯準(zhǔn)確地抓住了“隱士”這一關(guān)鍵文化身份，并用強(qiáng)有力的反問語氣傳遞了原作的孤傲之氣。讀者可以明顯感受到這是一首“詩”，而非散文。在此，向許淵沖大師致敬。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學(xué)淺，謹(jǐn)試譯一下，向漢學(xué)家和大師致敬。

Thoughts onOccurrences

(The First of TwelveReflections)

By Zhang Jiuling (TangDynasty)

Translated by WangYongli

Spring robes theorchid in lush, radiant sheen;

Autumn bathes thecassia in crystal light.

Each season wakes athriving, joyful scene—

Thus their ownsplendor crowns the day and night.

Who knew a dweller inthe forest deep,

Hearing theirfragrance, would so quietly smile?

Plants bear aninherent grace their own to keep:

Why should they yearn foradmirers to be plucked awhile?

本人力圖還原原作的意境和風(fēng)格，如用“robes…inlush, radiant sheen”、“bathes…in crystal light”等擬人化、畫面感的表達(dá)，嘗試還原原詩“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的清麗意境。嘗試采用穩(wěn)定的抑揚(yáng)格節(jié)奏與隔行押韻，句式平衡對稱，力圖還原原詩的整飭美感。把“本心”譯為inherent grace，嘗試把不求攀附、不求人賞的君子品格譯得自然通透。嘗試讓譯作兼顧學(xué)術(shù)準(zhǔn)確與文學(xué)美感。

當(dāng)然，本人才疏學(xué)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請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做點(diǎn)滴貢獻(xiàn)。

總而言之，張九齡的這首詩，反映了他如同屈原的高潔孤傲品質(zhì)，我們以“信達(dá)雅”、“功能對等”理論，對三個譯介版本互鑒，讓這首“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意境，跨越語言壁壘，在異語境直抵人心，為世界讀者提供飽含東方美學(xué)和哲思的文化滋養(yǎng)。（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