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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讀《安徒生童話》,經常會被里邊匪夷所思的情節吸引,一邊看一邊震驚是不少兒童的“標配”心理。
當看到渾身被雨水打濕的豌豆公主躺在鋪了二十張床墊子、二十床鴨絨被的床上睡覺,仍被藏在最底層的一粒小小豌豆硌得渾身發紫、難以入眠時,年幼的孩童難免會在成人解讀下感嘆:“這個公主可真矯情。”
但最近,“豌豆公主,我小時候不理解你”成了社交媒體上的熱門話題,無數人在重讀這則童話故事后紛紛為豌豆公主平反,驚呼:“原來豌豆不在床上,在我的心里。”人們這才發現,自己如豌豆公主一般,常常被一粒看似微小的豌豆折磨得心力交瘁。那粒豆子,是深夜入睡時,室友開麥打游戲的聲音;是地鐵里旁若無人外放的短視頻;也是排隊時,被無禮搶占的位置。
對別人來說,它沒有驚天動地之聲,也無山崩地裂之感,似乎只是“至于嗎”“太敏感了吧”的小事;但于自身而言,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卻是心里不過去的坎。當夜深人靜時,那些沒人看到、無人察覺的小小不適化作一粒粒豌豆扎在心里。它不聲不響,卻真實硌著神經;它微不足道,卻足以讓人整夜難眠。
豌豆而已,你太矯情了
雷雨交加的夜里,一位真正的公主被澆得渾身濕透。她穿過層層雨幕,向素未謀面的國王求助。當皇后質疑她的身份時,她只能沉默不語。深夜,躺在二十層床墊與鴨絨被之上,狼狽的公主卻徹夜難眠。
成年后再看豌豆公主的出場,相信不少人會疑惑:一位真正的公主怎么會渾身濕透,在雨夜獨自趕路?這極為狼狽的亮相似乎已經暗示了公主的處境:國破家亡,父母親生死難料。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又前途茫茫。
由此有人疑惑,讓公主睡不著的,究竟是藏在床褥之下的豌豆,還是埋在心中的愁緒?當一個人在深夜因同事一句無心之言輾轉難眠,因為伴侶忘記一個細節而情緒低落時,那句輕飄飄的“矯情”,無疑是對成人世界苦難最輕巧也最沉重的否定,其背后透露出的核心思想是:你想多了,太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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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心理治療師伊爾斯·桑德把敏感當成天賦而非缺陷(圖/網絡)
那么,敏感是原罪嗎?“過于敏感”是否個體情緒不合理的表現?答案是否定的。
總結出“高敏感人群”這一概念的艾倫博士認為,人群中有15%~20%的人屬于“高敏感者”(HSP)。這類人的神經系統天生對細節更為敏銳,處理信息更為深入,共情能力也更強。心理學研究則表明,每個人對外界的反應程度,都映射著其完整的生命經驗。那個對冷暴力格外敏感的人,或許童年時曾在父母的冷戰中度過無數不安的夜晚;那個對批評反應激烈的人,或許曾被最信任的人用言語摧毀過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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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職場里,抗壓能力強甚至成為了用人標準。(圖/unsplash)
當我們回到社會場景中,就不難發現“太敏感了”其實更像是一種話語壓制。職場中,下屬的“過度敏感”可能指向真實存在的壓迫;戀愛關系里,一方“過度計較”可能正是另一方長期忽視的證明;家庭里,“過于敏感”的孩子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視的那個。
在這種不對等的關系里,“高敏感者”往往會被教育要放平心態,不要多想,努力變得“鈍感一點”。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好受一些。
可事實往往相反,那些努力壓抑情緒的人往往最容易崩潰,真正獲得舒服的常常是說教者。
成人,別讀童話書?
豌豆公主被平反之際,另一則神話故事早已被批駁得體無完膚。曾經被視為愛情天花板的牛郎織女,在當代人的視角下,成為了讓人唏噓不已的“黑暗童話”:一個民間的窮小子偷偷跑去看仙女洗澡,還順便偷走了人家的衣服。當仙女因為失去紗衣而無法返回天庭時,窮小子百般懇求對方留下,成為自己的妻子。
朝夕相對下,仙女為窮小子生兒育女,也一路從云端跌入柴米油鹽。她褪去羽衣,漸漸失去了騰云駕霧的資格,也與曾經的生活漸漸作別。她曾擁有的來處與歸途早已化成爐灶里的一抔灰塵。當家人費盡心力找來,想要接她回去時,她卻已無法掙脫人間的繩索——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坐在籮筐里的孩子,責任如山;整日經手的柴米油鹽,早已蝕刻進她的掌紋;天庭的云階再美,也照不亮灶臺邊昏暗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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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圣依與楊子曾主演《天仙配》,兩人現實生活中曾是夫妻后離婚。(圖/《天仙配》截圖)
這不再是浪漫的愛情故事,而是權力不對等下的溫柔綁架——所謂“天仙配”,更像是人販子與戀愛腦書寫的驚悚小說。那件被藏起來的紗衣,刺痛的不再只有王母,更刺痛了所有被剝奪選擇權,卻還要感激“恩賜”的人。
重讀《牛郎織女》,我們為什么看到牛郎偷衣逼婚會脊背發涼?因為我們看清了這段關系中赤裸裸的權力不對等——那不是愛情,是拿捏,是PUA的古典樣本。同樣地,當我們重讀《白雪公主》,就不難發現那個反復追問“魔鏡魔鏡”的皇后,也不再只是惡毒的符號,而成了父權社會里被容貌焦慮逼到發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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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是許多人開啟童話世界的首部作品。(圖/unsplash)
我們之所以發自內心產生共鳴,是因為我們逐漸明白,生活早已不是非對即錯的判斷題,童話故事里也藏有能解釋自身困境的隱喻。
以成人視角解讀童話故事,從來不是倒置歷史。小時候,我們在童話故事里尋找水晶鞋,幻想自己是等待王子的公主;長大后,我們開始學著自己解救自己。成長旅途中,我們沒有辦法將已經習得的童話故事從腦海里拔除,也無法避免用現下的思想去選購童書。
更關鍵的是,我們能更為坦然地面對自己的敏感——完全無需自責,這是我們打開童話另一扇門的鑰匙,它幫助我們走向成人世界,讓我們在童話故事里看到那些被忽略的焦慮、未被詢問的意愿,以及被奪走、未歸還的紗衣。
正因如此,重讀才成為必要——不是為了否定童年,而是為了在那些已經耳熟能詳的故事里,尋找到智慧生活的鑰匙。
讓兒童看兒童書
如果翻看小時候的童話書,它們幾乎無一例外都具有統一的結局:壞人最終被打敗,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如果以成人視角看待,幸福的背后似乎總含有欲言又止、不可言明的代價與風險:兩人幸福的背后還有房貸、車貸、育兒、婆媳關系等多重矛盾,矜貴如王子和公主也難免會在生活的拉鋸戰中生出矛盾、口吐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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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童話世界的“happy ending”,成人世界的“Unfinished”似乎更具現實意義。(圖/unsplash)
童話,不再是幼年難以觸摸的想象,而成為了現實的演練。我們對于成人世界的態度,也許在翻開童話書的那一刻已經開始形成。
那么,問題來了。我們該如何在守護童話純真的同時,為孩子種下思辨的種子,和孩子一起更好地閱讀童話故事?
兒童文學專家王泉根說得明白:“什么年齡段的孩子看什么書。”換言之,就是要分段閱讀。這不是要給孩子打造一個無菌真空的環境,而是要讓他們在合適的年齡接觸合適的內容,以免兒童過早被書里的復雜人性與現實張力所裹挾,造成認知超載或價值錯位。“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紅樓”的本質,便是在合適的年齡段讀適齡的書,為特定群體提供適配的書籍。
此外,當作家為兒童寫作時,也必須牢記作品面對的主體是兒童,內容應在保有趣味性、科普性的同時,不失嚴謹性。如果以成人的視角,毫不掩飾地呈現暴力、血腥以及性等內容,極有可能會摧毀兒童的認知堤壩,兒童自然也就難以得到溫柔的撫慰以及正確的引導。
而作為家長,當我們的孩子用稚嫩的手指指著插畫中靜止的仙女,問出“仙女為什么不走”時,我們不必急著給出答案,只需輕輕反問:“你覺得她還有沒有別的選擇?”——這一問,便是在孩子心田埋下第一簇思辨的星火。
孩子在回答時,也在塑造自己的童話書。童話不是單向灌輸的模具,而是雙向奔赴的對話場域。
題圖 | 小紅書
校對 | 遇見
排版 | 一飛
運營|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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