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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他親眼見到大公慶賀大捷的宴席,無非是幾份寒酸的菜肴、糙米飯和黑面花卷。從此他拒絕沉甸甸的食盒,只取其中的主食和一羹一菜。大藥堂送來的滋補湯盅自隆冬后稍減,改為三天一次,盅內湯汁已由深褐變為淺綠,不再濃稠。他覺得身體早已康復,可大藥堂著人示下:副都統以上者凡有冬魅、寒癥及其他疾患,均需服用冬春湯盅。來人恭敬而又固執:“總教習大人,這是府中規矩。”沒有辦法,他只得把這些湯盅放到一邊。有一天走出廊門,見樹下有一黑白花貓,立即回屋取來湯盅,卻失望至極:花貓嗅嗅,并未舔食。
冷大人這份圖譜最艱澀的部分,為公元前391年姜姓國君被廢,流放海島之后的歲月。齊王并無子嗣,姜齊脈流就此隱淪無考長達六百余年。支系繁衍及私室旁證,牽涉無比晦澀的氏族變遷、種姓延續。去偽存真推演追溯,披閱浩繁典籍茫茫野史,集考古字源古航海若干學問,還要緊握樸學根蒂。如發纖毫若隱若現,剔捏加固,最終繪出一條清晰可辨、曲折無比、令人服膺的隱隱紅線。這是血的顏色,竟然不曾斷絕,韌忍存續。舒莞屏揉一下長時間伏案盯視的雙眼,抬頭發現暮色降臨,竟忘記燃起蠟燭。
晚餐用過已經太晚。他想和憨兒一起去室外,剛取瓷鈴,門即叩響。進來的是冷霖渡。大人進門即看攤在案上的圖譜,上前翻了幾頁。“大人,我多少明白了您的苦心。這是至難之事啊。”他看著冷大人,又看那疊新舊紙頁摻雜的文稿。“公子,我有一個粗率的想法,未來的某個時候,你可以著手將其譯為洋文。”冷霖渡投來期待的目光。舒莞屏驚嘆:“啊,這太難了。要通曉其中奧義,須花去大量時光,更不要說可憐的學問根柢了!”“哦,這不是眼下之事。未來或有洋人助力,這是后話了。”冷大人看看燭光未能洇透的夜色。舒莞屏有些茫然,他想不明白這與洋人有何瓜葛。
離開這個話題,冷霖渡露出欣色:“公子,我把您急于出營的事稟報了大公。想不到大公甚是體諒,說公子正值血氣方剛之年,囿于室內實在難為。你可各處走走。不過大公劃下幾條不可逾越的界限,自然是呵護愛惜。”舒莞屏目不轉睛,一臉喜悅。“大公說職分至重,既要出營就以‘巡督’名分,也好讓人有所畏懼。總之萬萬不可疏失。”舒莞屏合掌躬謝:“憨兒同行足矣。”冷霖渡晃一下食指:“至少三人隨行。等出營的牒令吧。”
二
兩輛雙套車載四人奔馳,春天駿馬,自然歡暢。憨兒為衛士頭領,將牒令文書收在身上。車上備有出行物品,兩位武士配了連發火銃,憨兒攜有彎刀和短銃。
一天馳走,剩下多是水路。向西越過十里,橫穿三條南北大路,所見全是車輛與負擔的行人。因為有通行牒令,兩駕馬車得以駛上一艘平板船,由它擺渡。下船后一路馳向西北,來到一座浮橋:五艘小船搭為橋墩,橋面是粗長的木頭。這是出城后要渡的最寬的一條河,水色烏青,鷗鳥徘徊,碩大的海豹拍打水花。海豹在近處探頭遙望的模樣煞是可愛,這讓舒莞屏忍不住伸手問候。南風依舊,但寒意明顯加重。濃烈的腥氣撲面而來,路旁出現了大片沼澤,檉柳和葦荻蒲草時密時疏,像連綿山巒延伸天際。水鳥多起來,它們追逐車子,有時竟俯沖到幾米遠的地方。
路上出現了關卡。那些身挎彎刀的兵士一看車輛就揮手放行。車上衛士說:“我們的車子有記號。”舒莞屏這才發現車篷下有一副弓弩的浮雕。“副都統的每一輛戰車都有這個。”憨兒說:“如果敵手追來,我們的車馬還要快上一倍。戰車輪軸、馬,都是最好的。”說著來到了一個更大的關卡,這兒不僅有橫桿,還有木頭塔樓。憨兒下車交換文書,一個大胡子數著車上的人。憨兒上車時,兵頭草草行了拱手禮。這是最后關卡。一個個凸起在葦草上方的屋頂出現了,是漁場獵蜇場特有的“窨子”。風向變成西北:當海風壓過水道沼澤的風,風向也就突兀改變。海浪在稍遠處撲動,一眼望去全是烏黑的顏色。看不到海浪,茂長的水草和耐鹽堿的樹木遮住視野。除了隱隱傳來的人聲就是水鳥的鳴叫,夾雜一些奇怪的粗吼。在剛剛融化不久的冰坨水域,那些過慣了嚴寒時光的海中怪物常常用怒吼嚇人。沒人見過它們的模樣,據說是海豬和鱷魚的混合體,像大猩猩一樣直立走路,喜歡吃旱地生靈。
進入獵場,聽到最多的是怪獸的故事。引導他們車輛的守營老人五十左右,一路用半真半假的故事犒賞來自大城池的人。他說女人為什么不能在近岸干活?因為海怪除了吃人,最愛干的一件事就是把女人扛走。“女人和海怪生出的孩子格外兇猛,扁頭凹眼,鼻子小肚子大,進了行伍最不濟也當個總兵,殺人不眨眼。”憨兒笑了。原來這個老人在變著法兒罵營里的兵頭。
離岸五里遠就是頭領的大窨子。這里戒備森嚴,窨子前有一面旗,旗上有刀砍大魚的標識。頭領出來迎接客人,向巡督大人施禮。舒莞屏將隨行者一一引見。頭領鼻子里發出粗壯的一聲:“吭!”窨子里燃起粗大的海豬油火燭,亮得耀眼。這兒空間很大,臥在地下的部分多于上半截,內墻鑲了護板,有厚厚的草薦隔絕寒濕。舒莞屏一眼看到大堂正中懸掛了萬玉大公畫像,是端坐的正面半身像,比真人胖了許多。這與冷霖渡畫出的大為不同。頭領向畫像合掌施禮,舒莞屏一行隨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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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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