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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小棉玉點頭:“有一回衛士遇難,她哭成了淚人。一匹戰馬死了,她也難過得沒有吃飯。”說過大公,她又笑了:“聽說您與憨兒比武,他敗在公子手下。”舒莞屏的臉倏地紅了:“提調大人明白,憨兒自是好意。不過我有了最好的老師。您見過他的‘滾地功’嗎?”“見過。憨兒最大的本領,其實是箭技和飛鏢,外號‘小李廣花榮’。”舒莞屏發出“嘖嘖”聲:“原來身懷絕技。”小棉玉接答:“公子可知大公對您的器重了,讓營中最好的衛士跟隨您。 ”
小棉玉在行營滯留兩天,與衛士一起奔赴山地,還泡了一次溫泉。行前頭一晚,舒莞屏向大公話別。大公說:“公子所教,我將日日溫習,回到府里你再考我。哦,我們之間也該有個‘季考’和‘年考’。但愿不要讓我遇上倒霉的‘北煞風’。”一句話逗得舒莞屏合掌而笑。大公上下端詳:“公子也該謝我。我為公子束起的頭發,使公子變得越發俊逸。 ”
第十章
一
大城池的季節似乎晚于南部山地許多。海上冰坨化盡,寒氣送入水道,無數鷗鳥飛來飛去,在屋中空地上匆匆而過,嚇走一群群鴿子。一些車輛迎著寒意未消的北風駛去,凌晨即響起鞭子和蹄聲。所有車輛都奔向漁場和捕蜇場。“從春到夏,海邊最熱鬧的就是捕蜇場了。”憨兒告訴舒莞屏,“那些海蜇發瘋般往岸上涌來,堵塞海岸,望上去就像一片片冰坨。”憨兒的話讓舒莞屏神往:他最想看的就是那些神秘的浮游生物了,看它們大傘一樣的冠蓋如何飄飄而來。海灣發生太多怪異:有一年秋天突然涌來沒完沒了的青魚,它們冒死沖向沙灘。那個情景讓半島人久久難忘,不知這么多魚來自何方,又為何到同一地點殉死。遠近百姓都跑到岸邊抬魚,魚多得無法吃掉和賣掉,就腌制起來。后來人們才知道這是一個不祥之兆:第二年春倭寇來犯。那些從大洋漂來的船上滿載頭纏黑布的人,禍延三年。
海蜇大舉犯岸已有多年。成群匯攏的海蜇令人由欣喜到恐懼,漸生不吉之憂。北部獵蜇場的總頭領甚是強悍,身高馬大臉色赤紫,早年從打斗中勝出。他將獵場編為軍旅營地:大批獵物涌集時各營齊發,無分晝夜;偶有外營爭奪則大打出手,生死無懼。獵蜇場時常血濺沙岸,水中有大魚的血、海蜇的彩帶和人的殘肢。兩年前總頭領的人打死打傷相鄰漁場百余人,還順勢劫掠網具擄走勞力。府中終于不再容忍,將其發配到種植營充作勞工。該頭領犯下死罪,只因值守獵蜇場勞績甚巨,寬待不斬。新頭領為副都統手下都尉,赴任之初即攜帶大小頭目,分別委以各營管帶。總營統轄分營,將河西長達數十里岸線悉數納入。獵場閑散時節依賴本部役工,春夏兩季則征召三方勞民。
盛春之后,南北通路由軍士把守,日夜響徹運蜇車的轆轆聲。獵場役工成為臨時管帶,嚴厲管束召來的旱地男女。男子穿桐油衣褲,用長桿抓鉤捕撈海蜇;女子在近岸沙灘上腌制海蜇。春天為獵營不眠之季,除非風暴來襲,夜里總是燃起粗大的火把:它們有一人多高,頂部的鐵桶塞緊棉芯,浸滿海豬油。火把照得天地通明,遠近沙岸的嚎聲從無休止。火把未照到的地方是草窩、地窨和沙溝,閑來無事的小把頭和役工飲酒賭錢,用銀票買樂,欺辱那些旱地女人。捕蜇場是銀庫最大財源,也是兇案頻發之地。有一場械斗持續了三天三夜,最后不得不由大城池副都統用兵平息。械斗常常發生在分營之間,也有海中盜賊上岸打劫、宿敵爭斗一雪前仇。總之慘劇在獵場收歸軍營后仍有發生,令人發指。當年的都尉已經發福,日日飲酒,將寬大的地窨擴成地宮,加蓋帶雙層雨搭的窗戶。他福緣不長,任總頭領第三年,酒后被一女人用剖魚刀割了喉嚨。事后查明,該女子為倭人后裔。
舒莞屏向提調小棉玉進言:年前已見識漁場,而今恰逢獵蜇旺季,極想觀盛。提調未置可否,只說四年前的驚人之旅。那時還是兇蠻至暗時期,所以險遭不測。她講到此行三緘其口,臉色緋紅。事后憨兒吞吞吐吐說出至險一幕:小棉玉身為巡督,頗為自負,對總頭領當眾訓斥,引起忌恨。頭領于夜間招集衛士暢飲瓜干烈酒,衛士大醉。小棉玉出門吹風,身邊相跟的衛士東倒西歪。黑影里躥出幾個莽漢身如牤牛,力大無比,幾欲非禮。萬分危急之時,她拼命喊叫,突然爆發的尖聲實在駭人,這才得以逃脫。
兩天后冷霖渡大人見到舒莞屏,開口即問捕蜇場之事。原來小棉玉已將他的出營請求呈報國師。舒莞屏說幾日即可歸返:“大人不必為此擔心,我只要憨兒同行。 ”冷大人食指上沾了一點黑色,翹起來看著:“那里不比漁場。你執意要去,可讓副都統派上一隊兵士。不過,即便如此也還不夠。”“為什么?”“公子有何閃失,傷一根毛發,都會傳到大公那里。春天的壞天氣說來就來。出營是大事啊。 ”
第二天一早,瘦削青年交給舒莞屏一個厚厚的函件,打開一看,是冷大人凌亂而細密的字跡:大小不一,有毛筆正楷,有細小的炭筆。他伏身看了一會兒,才知道這就是“姜姓譜系圖說”。文稿顯然經過長時間訂改,附有一份詳細的圖表。“我會從頭拜讀。”他說。瘦削青年走后,舒莞屏若有所悟:冷大人可能擔心這邊過于清閑寂寥,才將這樣煩瑣的巨作交與。他記起前些時日關于此事的夜談,大人激揚熱切的面容如在眼前。他明白這就是對方苦心營建的“萬玉學”,是它的第一塊基石。多么久遠的追究和考據,他相信這份苦役自許久以前就開始了:一場按圖索驥之旅,最終牽來了一頭巨獸,它的名字叫“齊國”。
舒莞屏一連幾日沉浸其間,暫時忘卻了一切,對愈來愈大的南風渾然無察。除了有人按時送來食盒,再無他人打擾。送餐人不再叩門,只將物品放上廊內木臺。有時他遺忘用餐,在腹部矜持的提醒下才取來食盒。從行營歸來,他注意到自己的日常用度:葷素湯羹再加冷碟,不少于五個菜品,偶爾還有夜宵。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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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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