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丨殷健靈：九十歲的童年

那天下午在首都機場候機時，沉浸地讀完了金波先生的新作《點亮滿天星——金波90歲寄小讀者》。合上書的那一刻，忍不住在微信上給金波先生留言說，我可能會為這本書寫點什么。因為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的思緒隨著他的筆觸流淌，時而閃現一些念頭——他啟發了我，也點亮了我，讓我有了不得不說的沖動。這樣的閱讀感受，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點亮滿天星》是九十歲的金波寫給小讀者的，但我覺得，這本書同樣是寫給我這樣處在人生中途的人的，也是寫給年輕人和老年人的——它屬于全年齡段的讀者。讀著這些文字，我的感受復雜而豐富：溫暖、感動、喜悅，甚至好幾次笑出了聲，然后又沉入了安靜的思索與回味。那個文字背后的九十歲的金波先生，睿智、通透、豁達、從容、溫潤，童心未泯，可愛有趣至極——比我平日里認識的他更加立體、深入、多面。我在里面讀到了他的心：漫長曲折的人生沒有讓這顆心蒙塵，九十歲的他依然能以如此赤誠的襟懷袒露自己，捧出一顆水晶一般澄澈的心。這是多么了不起！

這本書讓我思索一些問題，比如，平淡人生中的趣味，記憶里的珍藏，保持好奇心的能力，還有金波先生常說的“用‘老年’養育‘童年’”。但我想到的卻是，他其實在用永恒的“童年”養育“老年”。小讀者自然能從中讀到童真的共鳴，而我這樣成年人的收獲恐怕要大得多：人活一生，最高境界大概是回歸簡單，回到原初。原初是什么呢？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是輕易就能被打動、始終柔軟的心，是總能以第一次的新鮮被點亮的目光，是骨子里發現趣味獲得歡悅的能力。它當然不是孩童的“原初”，而是心鏡無塵，智慧與好奇同在，深度與純真并存。這是多么完美的結合。

我想起每次去金波先生那里，都會發現他的房間里又多了不少可愛的小玩意兒。這一回，他得意地點燃一枚倒流香，讓我們屏息觀賞乳白色的煙霧溪流一般從香爐頂端一層一層緩緩瀉下，繚繞于泥塑小沙彌四周。凝神注視眼前神奇美妙的景象，我們不說話，因為哪怕一絲細微的氣息，都會攪動和吹散眼前輕紗一般浮動的煙霧。那一刻，我體會了極致的靜。只有極致的靜，心靈的眼睛才會睜開。而我知道，金波先生就是常常這樣，靜靜地蒔弄花草，靜靜地與蟈蟈對話，靜靜地把玩鐘愛的小物件，靜靜地回想九十年人生里溫暖的片段，靜靜地發現和思索。

本文作者與金波

他在這本書中記錄著新的發現。比如，同樣是小孩子，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小孩子給他零食、向他表達愛的方式是那么不一樣：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手心攤開，給他吃豌豆粒那么大的小餅干；另一個讓他從自己的卷筒夾心餅干里抽幾片吃；高年級的女孩子呢，大方地給他吃了一卷水果糖。他品味那些孩子表達方式的微妙不同，日子也變得鮮活有趣。他已經不能健步如飛，直起腰都有點困難了，可依然對玩具興致勃勃，居然抽陀螺，還嫌如今的陀螺不如自己小時候做的陀螺。你看他有多淘氣！書里收入的那首詩《一只貓引領著夜散步》——“一只貓引領著夜散步，夜就更黑了貓也更白”——這樣的句子是那么年輕蓬勃！這些文字讓我更堅信：一個終生被童年養育的人，便擁有了最寶貴的財富——敏銳的感知和感動，善美與真，好奇與探索。有了這幾樣，哪怕到了人生晚年，仍舊可以擁有永恒而充沛的生命活力。

對了，我也喜歡這本書里的混搭風格的插圖，將金波先生收藏的小物件和手繪插畫拼貼，寫實與想象結合得很是巧妙。

想起很多次我和金波在電話里的談話，我常常產生錯覺，電話那頭并不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而是一個同齡人——當然，他比我智慧通透得多，每次和他聊天，我都獲益良多。而讀完《點亮滿天星》，又仿佛和他做了一次敞開心扉的長談。我許下一個小小的愿望：下半生，努力活成他這樣的狀態——大輕松，大快樂，在平淡生活中發現樂趣，體會思考的美妙，用純粹的“童年”去養育一生。即便到了九十歲，依然可以擁有九十歲的童年。

原標題：《新民藝評丨殷健靈：九十歲的童年——讀《點亮滿天星——金波90歲寄小讀者》》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毓燁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殷健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