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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現代作家郁達夫。資料圖片
今年是現代著名作家郁達夫誕辰130周年。讀者印象里的郁達夫,多半是《沉淪》中苦悶迷惘的少年,或是發表《毀家詩紀》的激憤名士。實際上,作為新文學團體創造社的發起人之一,郁達夫是當時中國文學界無可爭議的領袖之一,在海內外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抗日戰爭爆發后,郁達夫在民族危亡之際走出書齋,輾轉浙東、皖南抗日前線,以戰地記者身份記錄中國軍民的不屈抗爭。1938年末,他遠赴新加坡,應邀主持當地華文報紙的副刊工作。直至1945年殉難于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郁達夫再也沒有踏上故國的土地。人生最后7年間,身在南洋的郁達夫以筆為戈,為抗戰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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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副刊,育新芽,團結革命力量
郁達夫之所以遠走新加坡,意在“上南洋去作海外宣傳”,動員更多僑胞支援抗日戰爭。起初,郁達夫擔任《星洲日報》早報副刊《晨星》和晚報副刊《繁星》主編,后接編和創辦馬來西亞《星檳日報·星期刊》、《文藝》雙月刊等報紙副刊和雜志。
在新加坡生活3年有余,郁達夫為僑胞的抗日運動和華僑文化的發展傾注了全部熱情。他不僅主編各種報紙副刊、參加大量社會工作,還寫下包括政論、隨筆、詩歌、文藝評論等400余篇。抵達第二天,他就寫下政論《估敵》,堅信“最后勝利,當然是我們的,必成必勝的信念,我們決不會動搖”。這些文字不僅極大地鼓舞了當地民眾的抗日熱情,也對國內的抗日宣傳起到強有力的支撐作用。
郁達夫在接編《晨星》時說:“這一塊小園地,若能在星洲,在南洋各埠,變作光明的先驅,白晝的主宰,那豈不是祖國之光,人類之福?”正是借助這一塊園地,他團結、培育了溫梓川、馮蕉衣、鐵抗、王君實等一大批青年作家,為新馬華文文學留下寶貴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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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40年代的星洲日報大樓。資料圖片
1941年末,日軍轟炸新加坡。當地群眾掀起抗敵熱潮,“星洲華僑文化界戰時工作團”應時而生,郁達夫被推舉為團長。著名報人張楚琨白天和郁達夫一同演講、慰問星華義勇軍,晚上看到他熬夜編輯副刊,不禁贊嘆,郁達夫在轟炸中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來不曾有過畏懼,他瘦削的軀體里爆發出火一般的生命力,“我仿佛看到一個在為希臘自由而戰的拜倫”。
郁達夫在新加坡期間,老舍、郭沫若、王昆侖、孫師毅曾經聯句一首相贈:“莫道流離苦,天涯一客孤。舉杯祝遠道,萬里四行書。”郭沫若還附了數行短信:“達夫:詩上雖說你孤,其實你并不孤。今天在座的,都在思念你,全中國的青年朋友,都在思念你。你知道張資平的消息么?他竟糊涂到底了,可嘆!”
郁達夫之所以“不孤”,不僅因其過往的創作,還因為他在新加坡堅持文化抗戰的功績,不論祖國的故交舊友還是未嘗謀面的文學青年,大都看在眼里。張資平同為創造社核心成員,曾與郭沫若、田漢、成仿吾、郁達夫等人一起為新文學作出重要貢獻,卻最終淪為漢奸國賊。不勝痛惜之外,郁達夫也以之為鑒,更堅定了抗日的決心:“時窮節乃見,古人所說的非至歲寒,不能見松柏之堅貞,自是確語。”而他自己,就配得上這樣的確語。
匿真名,護同志,堅持抗日斗爭
1942年初,新加坡淪陷。郁達夫與胡愈之等20余位從事抗日宣傳的文化界友人同船撤離,抵達當時還是荷蘭殖民地的蘇門答臘。帕亞昆布是郁達夫人生的最后一站,在這座意為“草地沼澤”的荒涼小城里,他化身酒廠老板,借被強征做翻譯之機,與日本憲兵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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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等人在蘇門答臘島帕亞昆布開辦的酒廠遺址。資料圖片
據張楚琨回憶,郁達夫冒著危險摸清憲兵隊每一個人的性格、嗜好和習慣,“不少華僑因做買賣押到憲兵部去,他說了幾句,就放了”。作家高云覽因為一件小事被扣,就是郁達夫保釋的;陳嘉庚遭到日軍搜捕,也是郁達夫用計支開憲兵隊,掩護了這位愛國僑領。
我們難以估量,化名“趙廉”的郁達夫承受著怎樣的壓力:白日里要左右逢源,夜里也要提心吊膽。他晚上睡在憲兵部,因為害怕自己的夢話暴露身份,只得和同屋的日本憲兵交好,以常做噩夢為由,請對方在他說夢話時馬上叫醒他。就這樣,郁達夫在憲兵隊建立起一張緊密的關系網絡,因為有他的庇護,帕亞昆布成為流亡文化人的落腳之處。
然而,郁達夫的身份到底還是暴露了。憲兵隊里熟悉新加坡文化界情形的翻譯洪根培早就認出“趙廉”就是郁達夫,只因想從他這里獲取利益而未馬上告發。他央求郁達夫為自己做媒,當郁達夫得知女方是自己從新加坡一道逃難而來的朋友的未婚妻后,即便明知有被揭穿的風險,還是堅定地予以拒絕。洪根培一面向憲兵隊告發郁達夫,一面利用憲兵隊將郁達夫的朋友抓了起來。經過郁達夫斡旋,這位朋友馬上就被釋放了。
當自己的生命都掌控在敵人手中時,這樣的義舉彌足珍貴。但自此之后,郁達夫就一直處于日本憲兵監視之下。他自知無法脫身,便勸說朋友們迅速撤離。這些朋友大多等來抗日戰爭的勝利,為新中國的文化事業作出了貢獻。
翠柏綠,風骨存,閃耀民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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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底,郁達夫寫給文學青年程力夫的短信:“我們這一代,應該為抗戰而犧牲。” 資料圖片
郁達夫自己,又何嘗沒有等來戰爭勝利的消息呢?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這天晚上,郁達夫在當地華僑僑長家里收聽了電臺廣播。次日清早,他就跑去酒廠,興奮地宣布了這一消息。此刻的郁達夫還不知道,戰爭的勝利,反而將他的生命推向盡頭。
1945年8月29日晚,郁達夫正與友人在家閑話,一名青年突然造訪。郁達夫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向大家告辭,說出去一趟再回來,從此杳然無蹤。近一年后,著名報人、同在蘇門答臘的邵宗漢自聯軍總部情報處得到消息:據日本戰犯供述,郁達夫于1945年9月17日與數名歐洲人一起被日本憲兵槍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一說法成為學界共識。直到1985年在浙江富陽召開的紀念郁達夫烈士殉難四十周年學術討論會上,日本學者鈴木正夫發表了調查報告。
根據鈴木正夫的調查,郁達夫在離家當夜就被殺害了。他并未死于日軍高層的命令,是憲兵隊隊長怕郁達夫太了解自身底細,命令手下將其殺害。屠殺發生整整40年后,加害者親口向鈴木正夫坦白了這一事實。“戰爭將人類驅迫向瘋狂,所以我們需要作出努力,使得今后不再有戰爭發生。”在調查報告中,鈴木正夫這樣寫道。
彼時,戰爭已然結束,日本侵略者為了掩蓋自身罪行又犯下新的罪行,這已經不能用戰爭狂熱來解釋了——與之相反,這是侵略者在戰爭狂熱過后深思熟慮的結果。這種謀殺知情者以逃避審判的惡劣行徑,讓人無法原諒。
同在戰爭之中,郁達夫從來沒有為了自保而違背良知,他的人性光輝從未被戰火掩蓋。郁達夫既是為摯愛的祖國,也是為人道主義信仰而犧牲。他的死,與他生前的功績一道,將永遠成為一座豐碑。
(作者為吉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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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佳可、莊雪雅、李欣怡、張燕(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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