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團結報)
轉自:團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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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 凱
外婆做過的陽春面非常好吃。外婆揉面用的是一個粗陶盆,邊沿因為時間久遠已經有些磨損。她的手在面粉里慢慢搓著,像在撫摸什么活的東西。她說,面好不好,手一摸就知道——好的面滑,像綢子;糙的面硌手,像砂紙。不用量杯的話,手掌一捧就是一個杯子的水,三次就可以給一斤面添上水了。揉面的時候,外婆的身體會跟著晃動,發髻上的銀簪子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就像一只停棲的蝴蝶。
湯底頭一天晚上就要準備好。小銀魚去鱗去鰓后放在竹篩里曬到半干。燉湯用的陶罐外面都有煤灰,外婆說有煤灰的陶罐才有“火魂”。水開了以后,要撒一些木屑壓住火焰,讓湯在快要沸騰的時候“咕嘟”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湯的顏色很清亮,可以照見人影。
最難忘的是外婆拉面的樣子。醒好的面團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拉一甩就變成了一條白色的布。摔到榆木案板上的“啪”聲傳遍了整條巷子,大家都知道外婆在做陽春面。我常常蹲在廚房門口數著摔的次數,最多的時候達到了二十八次。外婆說摔得越多,面就越筋道。
快出鍋的時候加幾片小油菜,選擇巴掌大的葉子,燙熟之后顏色碧綠如玉。荷包蛋要小火慢烤,蛋黃半凝固,像裹著蜜糖的朝陽一樣。最后撒上豬油渣,把肥膘肉炸到金黃酥脆,堆積在湯面上形成一個小山丘。
舊瓷碗是外婆陪嫁帶過來的,碗底刻著“同治年制”四個字,碗沿有一個缺口,在唇邊的位置,每次喝湯的時候都要注意不要碰到。面一上桌就熱氣騰騰,熏得窗上的紅剪紙模糊了。用筷子夾起面條時,會拉出一尺長的銀絲。
后來我去外地讀書,每年生日都會收到外婆托人寄來的干面餅。干面餅用折成方塊的牛皮紙包裝,再用麻繩打結捆綁。面餅煮開之后的味道和以前一樣,室友說香味可以飄到整層樓都能聞到。
外婆臨終前的春天里,她忽然拉著我的手說:“外孫,揉面的方法我已經寫在本子上了。”外婆顫巍巍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紅皮筆記本,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著揉面的動作,還寫著“冬至多加一勺水,夏天最少揉十分鐘”。
現在,筆記本依然存放在我的書房抽屜里。即使面粉、時間差不多,我也做不出外婆的味道。她的秘訣就藏在六十年的歲月里:和面的時候要想到吃面人露出的笑容,甩面的時候要有對天地的敬畏之心,撒蔥花的時候要祝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昨天,兒子突然問道:“爸爸,陽春面是什么?”我打開手機找到圖片,結果發現都是些高檔精致的面食,沒有一張照片可以展現出一碗熱騰騰、冒著熱氣、碗口有缺口的樸素面條的樣子。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用那只舊瓷碗,給兒子煮一碗面,只想讓他捧著碗的時候,感受到溫暖。最好的味道不需要精美的包裝,它藏在瓷碗里,藏在為所愛之人付出的時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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