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超｜一脈越水，水利泰斗的半生牽掛

編者按

清明前夕，記者王宏超在《紹興日報》“越地風流”專刊發表《一脈越水，水利泰斗的半生牽掛》文，寄托越人深情懷念周魁一先生，記載他對稽山鏡水、浙東運河的重大學術貢獻，現全文轉載，以饗讀者。

一脈越水，水利泰斗的半生牽掛

王宏超

周魁一，1938年生。1962年武漢水利電力學院水利系畢業，1966年北京水利水電學院水利史專業研究生畢業，中國水利史研究會榮譽會長。曾任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水利史研究室主任、中國水利史研究會會長、國家科委自然災害綜合研究專家組成員、國際灌溉排水委員會歷史工作組成員。著有《中國科學技術史·水利卷》《中國水利史稿》（上、下冊）《二十五史河渠志注釋》《水利的歷史閱讀》等，發表論文80余篇。

近日，我國首位水利史專業研究生、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教授、中國水利史研究會名譽會長、公認的水利界泰斗，也是與稽山鑒水結緣四十余年的長者周魁一先生在北京與世長辭，享年88歲。他多次來越考察水利史，對稽山鑒水充滿厚愛，尤其對鑒湖有著精深的研究。直至生命最后時刻仍心系越地——就在2025年12月23日，他還特意為紹興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鑒湖的前世今生”學術沙龍揮毫題字，寫下“復興在茲”四個大字，飽含著對水鄉熱土的深切期許與未了牽掛。

消息傳來，紹興水利與文化界無不扼腕痛惜。

先生常言：“水利史不是冰冷的石頭與木頭，而是活著的文化血脈。”三山萬戶巷盤曲，百橋千街水縱橫，或許正因為越水鑒湖凝結古越文脈，方引得周魁一40余載的熱切關注。

為多部水利專著作序

越地因水而興，河湖縱橫織就城市肌理，巷陌人家盡枕碧水清波，凸顯水城獨有氣韻。教育家蔡元培就曾以“故鄉盡有好湖山”形容越地。在這里，水不僅是自然形態，更是生活方式、經濟根基、文脈綿延。周魁一與水城相知相惜，以畢生學識守護鑒湖、傳承水脈，成就一段學者與城市的知音佳話。

周魁一學生張偉兵動情回憶：“老師晚年與紹興同仁學術聯系密切。”2023年為《紹興水利志》作序，2024年為《浙東運河文化研究叢書》作序，2025年為《鑒湖志》作序。這幾篇序，老師都寫得極為認真。字里行間透出關切，也有惋惜之情，其中提到“每念及鑒湖為權貴圍墾、一朝堙廢，不禁扼腕痛惜。千年勝跡，毀于一旦，實為水利史、文化史上千古憾事”。

張偉兵曾協助老師查閱了諸多文獻，深知其寫作不易。考慮到老師的身體情況，他曾多次勸說，但周魁一仍堅持親自動筆，過程中發現了春秋時期開鑿的浙東運河始創問題。多數文獻在談及浙東運河的開發進程時，其東段較為明確，但對西段語焉不詳，多數只在提及西晉賀循開鑿西興運河時一筆帶過。周魁一當時即認定：“其西段的開創和沿革非常重要。”

2025年11月，凝聚水利人多年心血的中國名水志《鑒湖志》正式出版，全書104萬字，是紹興有史以來第一部貫通古今的鑒湖專業志書。周魁一先生欣然為此書作序，在序言中，他再次重溫鑒湖興廢的歷史教訓，強調“記取歷史、知鑒未來”的重要性，字里行間滿是對《鑒湖志》成書的欣慰，更有對鑒湖永續發展的殷切期盼。

事實上，先生晚年對紹興的關注從未間斷。他多次通過書信、電話與《鑒湖志》主編邱志榮等越地友人交流，細致詢問鑒湖治理、水域保護、文化挖掘的最新進展，對每一項與鑒湖相關的工作都悉心指導、全力支持。今年1月27日，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研究會副會長、紹興市水利局原副局長邱志榮向他匯報“成立鑒湖學研究中心”的工作方案時，先生當即高度認可，說道：“積累深厚、職能廣泛、十分贊同。”同時提出諸多寶貴建議，直至他離世前幾日仍未停歇。

半生與鑒湖結緣

提到周魁一，繞不開鑒湖。他與名湖的緣分始于上世紀80年代末，1990年4月召開的“紀念鑒湖建成1850周年暨紹興平原古代水利學術研討會”則是這段情緣的關鍵起點，也是中國水利史研究的重要里程碑。此次研討會由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研究會、浙江省水利廳、紹興市人民政府聯合主辦，時任水利史研究會會長的周魁一是會議的主要組織者與核心推動者。

他牽頭匯聚了姚漢源、陳橋驛等全國水利史、歷史地理領域的頂尖專家。少長咸集、群賢畢至，共同聚焦鑒湖這一古代水利奇跡，展開深入研討。“當時正是周老師壯年時光，偉岸英俊，儒雅倜儻，談吐多珠璣，妙筆可傳神。”邱志榮回憶。

會議期間，達成了“沒有水利就沒有紹興”的共識，明確了鑒湖作為紹興“母親湖”、城市發展根基的核心地位，更培養和凝聚了一批深耕越地水利與水文化的學者與愛好者，為后續鑒湖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

會議上，周魁一與蔣超聯合發表了里程碑式的學術論文——《古鑒湖的興廢及其歷史教訓》。其中激賞道：“古鑒湖水域三百里，庫容倍于今紹興全域水系，工程之宏、效益之巨，堪稱華夏水利史上的奇跡。”這篇論文以翔實的宋代原始文獻為依據，結合現代地質、水文研究成果，顛覆性地糾正了“鑒湖因自然淤積消亡”的傳統認知，明確指出：鑒湖并非自然堙廢，而是北宋政和年間的人為結果。論文通過精準測算證實，鑒湖圍墾后，紹興地區水旱災害分別激增4倍和11倍，農業產量降至此前的五分之一，生態與民生遭受重創。

更具深遠意義的是，周魁一在論文中首次從鑒湖興廢的歷史教訓中，提煉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核心理念——“應審慎地保護和順應自然，深刻理解和正確運用自然規律，以謀求與自然的和諧，并在和諧中求得共同發展”。他尖銳批判“人定勝天”的功利主義思想：人類若違背自然規律、過度索取，終將遭受自然的報復。這一觀點在當時振聾發聵，不僅成為鑒湖研究的核心論斷，更成為我國水利可持續發展、生態環境保護的重要理論源頭，并影響至今。

自1990年參加研討會后，周魁一便與鑒湖結下不解之緣，此后三十余年間，他始終將鑒湖的保護、研究與文化傳承放在心上，多次親臨越地實地考察，足跡遍布鑒湖兩岸、水城街巷，用半生時光為鑒湖立心、為水城立傳。他把課堂搬到禹陵、鏡湖、三江口，讓年輕學子在歷史現場觸摸水脈與文脈。

2002年，周魁一再次來到紹興，深入考察鑒湖水域現狀，并為《鑒水流長》一書作序，進一步系統評述鑒湖的歷史價值與湮廢教訓。他在序言中強調，鑒湖是紹興最大的古代水利工程，其興廢不僅是水利史的縮影，更關乎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年，“運河園”啟動建設，周魁一對紹興的運河整治重視和關心，欣然題寫主牌坊楹聯：“來風來云來際來會稽禹功，之南之北之東之西興貨殖。

為水城發展出謀劃策

“平水土，江淮河漢得安瀾；定九州，華夏文明綿祚長……”2004年11月，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研究會2004年年會與會全體代表在大禹陵拜祭大禹，周魁一高誦《禹功之頌》，洪亮的聲音久久回蕩。此后，周魁一撰寫《先秦傳說中的大禹治水及其含義的初步解釋》，為2021年出版的《紹興禹跡標識導讀》增光。

2006年，他與譚徐明等專家來到浙東運河畔的柯水園指導水文化建設。2010年后，他雖年逾七旬，仍堅持實地走訪，登上鑒湖堤塘、察看水域治理、走訪馬太守廟等古跡，詳細了解鑒湖保護的實際難題，為紹興水利部門提供專業建議。

84歲的他最后一次來到越地，親赴鏡湖濕地公園考察。他執杖、戴帽、穿淺灰色夾克，雖然兩鬢斑白但精氣神十足，在游船甲板上憑風而立，暢談越地水利發展史，暢想未來的保護利用。2022年，他再次針對鑒湖保護與發展發聲，在相關學術活動中強調，新時代的鑒湖治理，必須汲取歷史智慧，堅持保護優先、生態優先，杜絕重蹈歷史覆轍。他還積極推動“鑒湖學”的構建，主張從水利歷史模型、文化、生態等多維度系統研究鑒湖，讓千年水利服務當代水城發展。

他的期盼正在實現

鑒水復興，周魁一心懷殷殷期盼，他曾提出，鑒湖復興可串聯禹陵、蘭亭、沈園等文化遺存，打造錢塘江南岸的“西湖”，是關乎千年的長遠謀劃。他同時強調，水域生態是文化傳承的重要物質根基，鑒湖復興更是激活江南水鄉人文盛景的關鍵之舉。如今，隨著東鑒湖建設、陸游故里活化、鑒湖水街提質等一系列項目落地實施，千年鑒湖正迎來全方位復興。昔日詩畫鑒水重煥生機，生態與人文交相輝映，繪就新時代文旅融合的嶄新風貌。

越城區依鑒湖布局全域文旅開發，時序脈絡清晰。2009年起啟動鑒湖水環境綜合整治工程，分三期推進，一期（2009—2011）、二期（2011—2013）聚焦湖體清淤、岸線整治與景觀營造，總投資近6億元，重塑鑒湖生態基底；2017年，依托整治成果建成鑒湖水街壹號文創園，由普利茲克獎得主王澍設計，占地約300畝，集文創、非遺、休閑于一體，如今已成古城文創標桿。

東段開發同步推進，東鑒湖國家濕地公園于2016年啟動建設，主要位于陶堰街道。項目依托古鑒湖遺存，核心區涵蓋洋湖泊、百家湖等水域，總面積469.77公頃；2025年出臺《總體規劃（2025—2035年）》，計劃投資4.13億元分三期建設，以生態保育為基、文化賦能為核，打造長三角濕地文旅樣板。近年來更重啟陸游故里提升工程，作為鑒湖整治三期核心項目，去年11月正式開放，以榫卯古建復原“三山別業”，深挖陸游鑒湖詩詞文化，與魯迅故里、書圣故里形成名人文旅矩陣。歷史上陸游依傍鑒湖而居，見證鑒湖興廢，寫了大量詩歌，兼具歷史性、文學性。

從西段水環境整治、水街文創落地，到東段濕地開發、陸游故里活化，如今越城以“生態修復+文化賦能+業態激活”三輪驅動，讓千年鑒水從水利遺存轉化為文旅IP，逐步構建起全域鑒水文旅新格局。周魁一老先生的夙愿也正一一變為現實。

本文刊于2026年4月3日《紹興日報》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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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想

審核｜戴秀麗

總期｜第9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