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叫王伯述的,本來是世代書香的人家,他自己出身是一個主事(清代六品,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各部委各司主任科員),補(bǔ)缺之后,升了員外郎(清代從五品,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各部委副司局長),又升了郎中(清代五品,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各部委司局長),放了山西大同府,為人十分精明強(qiáng)干。
王伯述到任之后,最喜微服私行,去訪問民間疾苦。偏偏他生成一雙大近視眼,然而戴起眼鏡來,打鳥槍的準(zhǔn)頭卻極好。
山西地方有許多雕,王伯述私訪時便帶了鳥槍去打雕。
有一回,為了公事去省城,公事畢后,王伯述未免又在省城微行起來。
在那些茶坊酒肆之中,遇到一個人,大家談起地方上的事,那個人便問他:“現(xiàn)在這位撫臺(撫臺是清代對巡撫的尊稱,是一省最高行政長官,兼管軍政,屬封疆大吏)的德政如何?”
伯述便道:“他少年科第出身,在京里不過上了幾個條陳(清代下級向上級匯報(bào)、提建議的正式文書),就鬧紅(不擇手段拼命鉆營,求升遷)了,放了這個缺;其實(shí)是一個白面書生,干得了甚么事!你看他一到任時,便鋪張揚(yáng)厲的,要辦這個,辦那個,幾時見有一件事成了功呢!第一件說的是禁煙。這鴉片煙我也知道是要禁的,然而你看他拜折子也說禁煙,出告示也說禁煙,下札子也說禁煙,卻始終不曾說出禁煙的辦法來。總而言之,這種人坐而論道有余,至于起行,他非但不足,簡直的是不行!”
說罷,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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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偏偏事有湊巧,你道剛剛問話的是什么人?恰好就是本省撫臺。
這位撫臺,果然是少年科第,果然是上了條陳上紅了的,果然是到了山西任上,便盡情張致(想干啥干啥),第一件說是禁煙,卻自他到任之后,吃鴉片煙的人格外多些。
這天忽然高興,撫臺大人出來私行察訪,遇了這王伯述,當(dāng)面搶白了一頓,好沒生趣!
且慢,這句話近乎荒唐,他兩個,一個是上司,一個是下屬,雖不是常常見面,然而回起公事來,見面的時候也不少,難道彼此不認(rèn)得么?(難道連聲音也聽不出是撫臺大人嗎?或許,撫臺大人為顯官威,很少開腔)
誰知王伯述是個大近視眼的人,除了眼鏡,三尺之外,便僅辨顏色的了。
官場的臭規(guī)矩是,見了上司是不能戴眼鏡的,所以伯述雖見過撫臺,卻是當(dāng)面不認(rèn)得。
那撫臺大人卻認(rèn)得他,故意試試他的,誰知試出了這一大段好議論,心中好生著惱!
一心只想?yún)⒘送醪龅墓γ瑓s尋不出他的短處來,便要吹毛求疵,也無處可求;若是輕輕放過,卻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就和他無事也要生出事來!
原來那位山西撫臺,自從探花及第之后,一帆風(fēng)順的,開坊外放,你想誰能不奉承他,并且向來有個才子之名,但得他說一聲好,便以為榮耀無比的,誰還敢批評他。
那天憑空受了王伯述的一席話,他便引為生平莫大之辱,要參他的功名,既是無隙可乘,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因此拜了一折,說他“人地不宜,難資表率”,請將他“開缺撤任,調(diào)省查看”(撤職)。
王伯述消息靈通,探得自己如此下場,索性先發(fā)制人,干脆告了病假,溜之大吉。
——摘自清代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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