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以內蒙古美術館學術邀請展“周京新:有魚”為切入點,結合作品解讀與藝術家分享會內容,探討周京新從“魚之配角”到“水墨主角”的創作轉向,分析其“水墨雕塑”理念如何在魚題材中實現筆墨的自由釋放,并闡釋“藏小魚”的趣味與“畫魚自樂”的精神境界,揭示傳統寫意精神在當代的創造性轉化。
【關鍵詞】:周京新;有魚;水墨雕塑;寫意精神;筆墨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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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何以游?水也。魚何以游于無窮?心也。
展廳深處,丈二巨幅鋪展如壁。水墨氤氳之間,大魚游弋,不疾不徐。這是內蒙古美術館2026年學術邀請展“周京新:有魚”的現場。就在幾天前,畫家本人與藝術家、觀眾圍坐交談,那些關于筆墨、關于魚、關于創作之“真”的話語,至今縈繞,與大魚一同懸于壁上,時刻等待被喚醒。這些話語也為這批作品打開了一扇理解的天窗——它們關乎一個畫家如何面對傳統、面對筆墨、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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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新先生畫魚,始于偶然。2013、2014年前后,魚在他筆下還只是配角——荷花下的點綴、蒼鷺旁的陪襯……彼時他眼中的魚,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幾筆就涂出來了”。然而,當他開始真正關注這個對象,從收集圖片,到探訪海底世界,在一切有條件的地方凝視游魚,他恍然發現魚身上有太多被忽略的東西:鱗、鰭、鰓在光線折射下的光芒,肌理自然而豐富的層次……一個偶然的機會,魚從他畫面的邊緣走向中心,成為獨立的表現對象。
這種轉變背后,隱藏著一個有趣的悖論。在內蒙古美術館的藝術分享會上,周京新談到與人物畫相比,魚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松弛感。那種在形似與否之間的糾結,那種來自寫生現場的壓迫感,在魚這里似乎消失了。魚的“簡單”帶給他的,恰恰是一個“無限的余地”。這并非輕慢,而是一種創作關系的重塑——當表現對象不再步步緊逼,筆墨便獲得了更為自由的空間。但這自由并非憑空而來,它源于畫家數十年對造型與筆墨關系的持續探索。從《水滸組畫》到《羽琳瑯》,從人物到花鳥,周京新始終在探索如何讓筆墨從“勾線填墨”的慣性中解放出來,在造型的展開中獲得自身的表現力。魚,恰好成為了這一探索的理想載體。
“水墨雕塑”是周京新為自己設定的課題。這一概念的靈感來源之一是歐洲雕塑家彼得森——那位用刀在木頭上隨意砍鑿的藝術家。這或許提示我們,周京新的筆墨實驗始終保持著一種開放的姿態:他并不將自己局限于傳統中國畫的固有領地,而是敢于從其他藝術門類中汲取養分。在他看來,水墨與雕塑之間存在著某種本質的共通——它們都可以不拘泥于色彩,僅憑自身的語言構建起獨立的藝術世界。當這種理解轉化為創作實踐時,便有了我們如今在展廳中看到的景象:那些丈二巨幅上的大魚,早已超越了生物學的范疇,成為筆墨自身的形態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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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些作品,我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魚?這是一個辯證又有趣的問題。鱗片細節被全然舍去,取而代之的是魚的形體、結構、姿態與動勢被高度凝練為筆墨自身的節奏與力量。濃淡干濕的交織,既是水的深度,亦是墨的呼吸;筆鋒的提按頓挫,既是魚的形態,也是手的舞蹈。那些大魚在水墨氤氳中,既是具象的生命個體,更是抽象的筆墨律動。它們掙脫了寫實的束縛,回歸到繪畫語言的本體,卻也因此獲得了更為充沛的藝術張力。這便是“周京新:有魚”的獨特之處,它們不是讓筆墨屈從于具體的形象,而是讓形象成為筆墨呈現的契機;不是對自然物象的摹寫,而是心象的外化、意蘊的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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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享會上,關于“真誠”的討論尤為動人。周京新坦言,畫魚時有的畫作墨色自然滴落,有的則未然,自己畫完便忘了當時的狀態,因而笑言“后悔要是裝一個監控就好了”。這并非技術上的猶疑,而是對創作中偶然性的珍視——那些無法復現的瞬間,恰恰是忘我狀態下最本真的流露。他繼而提出,創作時應有一盞“燈”照著自己,那是一種清醒的自我關照,讓理性的自己在感性的揮灑中始終在場,不斷追問這是不是自己。他甚至坦言,年輕時不可能想到將來會畫魚,但正是在這種不斷自我清理的過程中,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表達。其實,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這種真。而藝術之真,就在于把自己研究透,把自己內心深處有質量的東西挖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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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細細品味的是,在每幅磅礡大魚的畫境深處,都藏有一尾靈動的小魚。這并非刻意的經營,而是筆墨游走間自然流露的余興——大魚磅礡而不覺其空,小魚潛藏而不覺其微,二者相映成趣,恰如畫者與觀者之間的一場悄然對望。這微妙的“藏”,既是畫家留給觀眾的驚喜“彩蛋”,更是一種舉重若輕的筆意幽默——于大開大合之間,猶存一份會心的溫存。當觀眾在畫前尋找這尾小魚時,觀看本身便成了一場與畫者更深的交流與默契游戲。這種游戲感,恰恰揭示了藝術最本真的狀態:它不必時刻莊嚴,也可以有一份松弛與自得。
從“知魚之樂”到“畫魚自樂”,周京新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通透。莊子與惠子濠梁之上的辯問,在這里轉化為畫筆與宣紙之間的對話。他享受在單一主題與簡約工具中不斷生發、不斷優化的藝術旅程,讓每一次落筆都成為與自我的相遇、與傳統的對話、與當下的共振。“有魚”之“有”,既是存在的確認,更是獲得的喜悅——這“余”,是筆墨意趣的悠長余韻,是藝術探索的廣闊余地,是文化生命的深遠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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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當代水墨的多元探索中,周京新的道路具有獨特的啟示意義:他既不泥古不化,亦非割裂傳統;他以傳統的深度支撐創新的銳度,以筆墨的純度抵達精神的高度。這種既深植根脈又勇于開拓的創作姿態,對于當代水墨的多元發展,對于寫意精神的當代傳承,都具有重要的參照價值。內蒙古美術館以學術邀請展的形式呈現這場展覽,正是希望以此為內蒙古美術界與公眾提供一次深讀名家筆墨、感悟藝術創新的寶貴契機。
走出分享會,再回到展廳,那些大魚似乎有了不同的面貌。魚不會說話,但筆墨會。周京新曾談及創作中的自我關照時說,要“給自己留有余地,但又不放棄任何一個場景下的理性的判斷”,始終有一個理性的自己在關照那個感性的、放松的自己。這或許正是我們面對這些作品時應有的姿態——在理性的凝視與感性的沉浸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觀看的位置。而透過屏幕與畫作的相遇,雖少了現場的呼吸,卻多了一層回味的距離,讓思考得以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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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在丙午,陽春三月。草原尚未全綠,但藝術之春已至。周京新先生以“有魚”致敬生命,以筆墨禮贊自然。愿每一位步入展廳的觀者,都能在這場筆墨的巡禮中,感知中國水墨藝術穿越古今的創造活力,體味那份屬于當代也屬于永恒的生命禮贊——游于藝,樂于心,在有魚之境中,與筆墨相遇,與自己重逢。游于無窮,樂得自在。
文/張婧,內蒙古美術館館長助理來源:內蒙古美術館)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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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新,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九屆副主席,江蘇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江蘇省國畫院名譽院長,南京藝術學院講席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畫作品《水滸組畫》獲第六屆全國美展銀獎,《揚州八怪》獲第七屆全國美展銀獎,《西游記組畫》獲第八屆全國美展優秀作品,《戰洪圖》獲第九屆全國美展優秀作品獎,《羽琳瑯》獲第十屆全國美展銅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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