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石屋原是守林人的居所,青石壘就的墻垣上爬滿蒼苔,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我總疑心那些石塊是山體自己裂開的傷口,被歲月用苔蘚細細縫合。屋檐下懸著幾串風干的野辣椒,在秋風里簸蕩如古舊的銅鈴,卻再等不來主人的手將它們摘下。
兒時的羊群總愛往那里跑。暮色初臨時,我常倚著石屋的土墻清點羊數,看夕陽把羊角鍍成金紅,看炊煙從山坳里浮起,與云絮纏作一團。石屋前的空地是天然的戲臺,我們用樹枝在塵土上畫格子跳房子,驚飛了柿子樹上打盹的灰雀。樹皮皸裂如老人臉上的皺紋,卻年年結出蜜色的果實,墜得枝椏彎成滿月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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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過后,柿子樹便成了我們的圣殿。樹皮粗糙的觸感還留在掌心,枝椏間漏下的光斑卻已從金黃褪成蒼青。我們像猿猴般在枝椏間騰挪,衣兜里塞滿軟糯的果實,甜膩的汁液順著指縫蜿蜒,在暮色里凝成琥珀色的溪流。有時貪心多摘了幾個,熟透的柿子便在褲袋里炸開,染出朵朵昏黃的云,這倒成了最好的贗品,騙得母親在燈下絮叨許久。
后來石屋的木門上掛了鐵鎖。守林人跟著兒子遷去縣城那天,把鑰匙埋在了柿子樹下。我們蹲在樹根處挖了半日,只掘出幾枚生銹的鐵釘,倒像是大地結出的奇異果實。鐵鎖漸漸銹蝕成暗紅的痂,卻始終無人來揭。
高考前的暑假,我常獨自坐在石屋的臺階上背書。蟬鳴在椿樹林里漲潮,將英語單詞淹成模糊的漣漪。柿子樹正在抽新芽,嫩綠的葉尖上懸著露珠,倒映出整個童年的星空。那時總以為人生是道永遠解不完的幾何題,卻不知命運早已在某個未知的坐標系里,悄悄標好了所有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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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那年回鄉,石屋的瓦當墜落了一半。野薔薇從墻縫里探出粉白的花枝,在風里搖曳如招魂的幡。柿子樹依然結著果實,卻再無人攀爬。熟透的柿子墜落在青石板上,濺出暗紅的汁液,像極了那年我們摔碎的瓷碗,碎片里還嵌著未吃完的柿肉。
去年回老家,石屋終于坍塌成一堆碎石。幾株野桃從廢墟里鉆出來,開著粉嫩的花,倒像是給老屋戴上了孝布。柿子樹只剩兩株,另一株的斷口處滲出琥珀色的樹膠,在陽光下凝成淚滴的形狀。山風掠過空蕩蕩的山坡,卷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恍若兒時羊群啃食草葉的窸窣。
暮色四合時,我蹲下身撫摸樹根處的苔蘚。那些細密的綠絨里,是否還藏著當年我們埋下的玻璃彈珠?是否還蜷縮著某只未及化蝶的蠶蛹?樹皮上的刻痕早已模糊,卻依稀可辨"永遠在一起"的稚語,那是用小刀刻下的誓言,如今連刀痕都已被歲月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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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傳來母親喚歸的聲音,在空谷里蕩起層層回音。我忽然明白,那些在柿子樹上搖晃的童年,那些在石屋前追逐的黃昏,原是命運借給我們的時光。當青春的潮水退去,裸露的灘涂上,只剩幾枚斑駁的貝殼,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下山時,回頭望見最后一株柿子樹正在暮色中搖晃。它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過去的隧道。而我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再穿過那條隧道,因為成長本就是場單向的遷徙,我們帶著故鄉的泥土在異鄉扎根,卻把靈魂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片坍塌的石墻下,留在那些熟透后墜落的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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