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4月5日,清明節。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腦海里首先浮現的,便是這首流傳千年的古詩。你看,又是“雨紛紛”,又是“欲斷魂”,悲情的氛圍都已經營造到這地步了,咱們的詩人杜牧先生,還是念念不忘找一個酒家,獨酌幾杯。
清明節,就這樣與美酒、美食巧妙地聯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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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是啊,清明節不似春節般喧騰,也不像中秋那樣圓滿,卻自有其沉靜而豐盈的況味。
既有慎終追遠的肅穆,又有踏青游春的歡愉,更有一縷縷從舌尖升起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暖意。
它允許我們在懷念故人的同時,也欣然接受春日的饋贈,將生死哀樂調和成一碗恰到好處的春色。
說起清明,便繞不開那枚碧瑩瑩的青團。
在江南,清明前后的街頭巷尾總能聞到艾草的清香。人們將新鮮的艾草搗汁,拌入雪白的糯米粉,揉成柔軟的面團,再裹入豆沙、芝麻或是咸香的肉松蛋黃,上籠蒸熟。
出籠的青團油亮亮地泛著光,咬一口,外皮軟糯彈牙,內餡甜潤綿密。艾草的微苦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仿佛把整個春天都含在了口中。
老人們說,清明吃青團,眼睛會像艾草一樣清明。對此,我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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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團
在廣東、福建的客家地區,類似的吃食叫“艾粄”。客家人相信,“清明前后吃艾粄,一年四季不生病”。這是人們基于傳統飲食文化和時令養生理念,得出的經驗總結。
咱們往南走,來到廣西、貴州地區,壯族同胞會蒸制五色糯米飯:用紫蕃藤、黃花、楓葉、紅藍草等天然植物將糯米染成紅、黃、紫、黑、白五色。五色糯米飯不僅色彩斑斕,更寓意著五谷豐登、生活如百花般燦爛。
咱們向北而行,到了福建、潮汕及臺灣,人們偏愛的是“潤餅”,薄如蟬翼的餅皮上鋪滿花生碎、胡蘿卜絲、豆芽、蛋皮、肉絲,卷起來咬一口。清脆爽口的“潤餅”,正是春天該有的模樣。
北方清明的味道則要更厚實一些。
在山西、陜西,人們會制作“子推饃”。這是一種形如武將頭盔的大饅頭,內藏雞蛋或紅棗,外飾以燕、蟲、蛇等精巧的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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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推饃
這饃的名字是為了紀念春秋時期那位“割股奉君”后隱居綿山、寧被晉文公重耳燒死也不肯出仕的介子推。晉文公為追悔自己的過失,下令在介子推忌日禁火寒食。這便是寒食節的由來。
后來寒食與清明逐漸合流,而子推饃便成了這段忠烈故事最樸素也最深情的載體。
在北京、河北一帶,人們吃的是棗糕和馓子。
棗糕古稱“子推餅”,同樣是寒食文化的遺存。至于馓子,這種金黃酥脆的油炸面食南北皆有,但北方的馓子用麥面制成,細如發絲,層疊如網,咬一口嘎吱作響,既是寒食節無需生火的美味,也是孩子們爭搶的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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馓子
在山東,清明節吃雞蛋是家家戶戶的傳統,“清明吃雞蛋,一年身體健”的民諺代代相傳。
孩子們尤其喜歡“斗蛋”。他們各自握著煮熟的雞蛋互相碰撞,蛋殼不破者為勝,小小的游戲里滿是童趣。
膠東地區的人還會用面團捏成小巧的燕子,蒸熟后插在柳枝上或掛于門前,名曰“面燕”,寓意春燕歸巢、吉祥安康。
清明的習俗遠不止于舌尖。
掃墓祭祖自然是節日的核心,無論南方北方,人們都會在這一天清理墓地雜草,供奉鮮花酒食,焚香點燭,跪拜叩首。
但各地的儀式又各有其獨特的面貌。
在廣東,“拜山”的祭品中常有整只燒豬,場面隆重;客家人掃墓后會在墳頭壓上滴有公雞血的草紙,稱為“掛紙”,與“掛祖”諧音,意味深長。
在四川,婦女們將柳條編成“柳葉符”戴在頭上,認為可以辟邪。
在浙江湖州含山,清明時節會舉辦盛大的“蠶花廟會”,人們祈求蠶桑豐收,水上還有踏白船競技,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在蘇杭一帶,向來有放河燈的習俗,點點燈火隨水漂流,寄托著對逝去親人的思念。
北方的清明則多了一份曠野的氣息。
京津地區的人們喜歡在清明放風箏,而且特意要將風箏線剪斷,看著那只紙鳶隨風飄遠,相信它能帶走身上的晦氣和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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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風箏
少數民族的清明更是別具風情:云南的彝族、白族會在清明對歌;苗族有“清明歌會”;湘西的苗族青年甚至借祭祖的機會對歌擇偶,將肅穆的祭祀與青春的歡愛巧妙地融為一體。
千百年來,清明也牽動著無數文人墨客的心弦。
千年后的北宋,被貶黃州的蘇軾在寒食節寫下了那幅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的《黃州寒食詩帖》。“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的詩句,道盡了他生活的困頓與內心的蒼涼。然而這位曠達的東坡居士,在另一首詩里卻寫下了“人生看得幾清明”的句子,將人生的無常與節氣的澄明并置,生出一種超然的智慧。
與蘇軾同時代的黃庭堅,在《清明》詩中感嘆:“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大自然的盎然生機與人世間無法逃脫的歸宿形成鮮明對比,引發了對生命價值的深沉思考。
杜甫漂泊在湖南時,看到當地人在清明蹴鞠、蕩秋千,不禁寫下“十年蹴鞠將雛遠,萬里秋千習俗同”的詩句。一個“同”字里,有欣慰,更有漂泊者深重的鄉愁。
最有趣的當屬宋代詞人柳永。據說他去世后,因生前詞作廣為流傳,每年清明,仰慕他才華的歌妓和文人們都會自發去他的墓前祭拜,稱為“吊柳七”,后來竟演變成一種習俗。
一個詞人,憑著一支筆贏得身后如此風流,足見其才情之深入人心,也讓我們看到清明不僅是家族內部的追思,也可以是對文化先賢的集體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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