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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生長此時,皆清凈明潔,故謂之清明。”
細(xì)雨沾衣,楊柳拂面,杏花開得正好,麥苗青青如茵。千載以降,在這氣清景明的日子里,心底那根弦,便被輕輕撥動。它既是節(jié)氣,又是節(jié)日;一邊催著農(nóng)人下田播種,一邊喚著游子回鄉(xiāng)掃墓。哀與樂、死與生、追憶與希冀,竟如此奇妙地交織。
一
清明首先是節(jié)氣。二十四節(jié)氣里的第五個。這時候天清地明,莊稼人知道該種瓜點豆了。漢代以前就有這個說法。
后來,寒食節(jié)和上巳節(jié)跟它合在了一起。
寒食在清明前一兩天。古時候要禁火,吃冷食。傳說是為了紀(jì)念介子推。這個人割自己的肉給晉文公充饑,后來隱居綿山,晉文公放火燒山想逼他出來,他抱著一棵樹燒死了。百姓心疼,到這天不生火做飯。上巳是農(nóng)歷三月初三。古人去河邊洗澡祈福,叫祓禊。文人湊在一起喝酒寫詩,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就是上巳節(jié)寫的。
唐宋時候,這三個日子慢慢成了一天。所以清明一面是掃墓,一面是踏青。又悲又喜,不矛盾。
二
唐人過清明,假期長。連著寒食能休七天。人們帶著酒食去墳上,燒紙,磕頭。完事不急著回家,就在野外坐下,吃喝說笑。宋人更熱鬧。《東京夢華錄》里寫,郊外像集市一樣,樹底下、園子里,到處有人擺開杯盤,互相勸酒。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畫的就是這個。掃墓回來的轎子,踏青的男男女女,茶樓酒肆,說書賣藝,人擠著人。
三
說到清明的詩,杜牧那首最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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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二十八個字。雨不大,是那種細(xì)蒙蒙的。路上的人心里不好受。問牧童哪兒有酒館。牧童不說話,伸手一指。遠(yuǎn)處,杏花深處,一面酒旗。沒了。
詩到這里就停了。一千多年了,那個牧童還在指路。
四
蘇東坡寫寒食,是在黃州。他被貶到那兒,窮。在城東開了一塊地種菜,自稱東坡居士。那年的寒食,他寫了兩首詩: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廚房空的,灶是破的,燒著濕蘆葦。看見烏鴉叼著紙錢飛,才想起今天是寒食。
后來他寫“一蓑煙雨任平生”,寫“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這個人苦過,但不一直苦著。寒食禁火,清明又要鉆新火。他始終帶著一股新火的熱乎氣。
黃庭堅也寫過清明:
佳節(jié)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
桃李開花,墳頭生愁。雷響了,蟲蛇醒了,雨一下,草和樹都軟了。生和死寫在一首詩里。
還有王禹偁: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
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
窮得像野和尚。跟鄰居借了新火,不是燒飯,是點燈讀書。這個清明冷冷清清的,但干凈。
五
古時候和現(xiàn)在,過清明有什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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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變了。古人插柳、蹴鞠、蕩秋千、放風(fēng)箏、斗雞。現(xiàn)在蹴鞠成了足球,秋千只有公園里有,斗雞沒人玩了。
掃墓的方式也變了。過去燒紙錢,放鞭炮,滿山煙霧。如今一束菊花,追憶哀思。歸鄉(xiāng)祭祖,焚香跪拜。清明的核心不是形式,是想念,是心意。
假期也不同。唐宋放七天。現(xiàn)在放假一天,跟周末湊成三天小長假。高速堵車,景區(qū)人擠人。古人踏青是“日暮笙歌收拾去,萬株楊柳屬流鶯”,今人踏青是手機拍照發(fā)朋友圈。熱鬧歸熱鬧,那份擁抱春天的心情,古今并無不同。
六
杏花開了又落,楊柳青了又黃。千年前,杜牧在路上借問酒家,東坡在寒食冷灰中燃起新火。而今,我們也在路上,看雨絲灑在返青的麥田上,看紙鳶在薄云里盤旋。春風(fēng)拂面,三五好友,像是千年前的詩人——杜牧、蘇軾、黃庭堅——倚窗而坐,與我們一同飲茶,一同看花。
那些走了的人,那些心中的人,其實并沒有走遠(yuǎn)。他們就在這清明的一草一木里,就在一首詩、一盞新火、一杯薄酒里。
春和景明之時,好好地思念,也好好地生活。人間有味是清歡——這一份清歡,便是清明最深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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