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丨猿蘆葦
排版丨鹿九
但是游戲很有趣，不是嗎？
3月尾聲，日本作家稻庭淳發布了一則訃告，稱日本最高齡的美少女游戲公司Lost Script社長中村清治已辭世，享年84歲。
這位社長的游戲生涯幾乎貫穿了日本游戲的發展史，他孤寡終身，把自己的半輩子都獻給了游戲，甚至在生命的最后幾年，還在玩自己最喜歡的《潛行者2》（s.t.a.l.k.e.r. 2）。
一時間，他活到老、玩到老的精神成為了無數玩家羨慕的老年典范。
即便玩家們可能并不了解Lost Script這家已經被埋沒在歷史長河中的游戲公司，也不清楚中村清治的故事。
晚年喜歡上玩游戲的老年人，在當下互聯網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中村清治與電子游戲的故事可能遠比大家想象的要“瘋狂”。
1941年，出生在東京文京區的中村清治是茶道用具店的繼承人，四歲時經歷了“太平洋戰爭”的結束。
戰后的日本秋葉原正處在蓬勃發展的時期，伴隨著日本民間廣播電視臺的出現，收音機成了搶手貨，秋葉原附近的電機工業專門學校（現在的東京電機大學）的學生發現了商機，紛紛干起了賣組裝收音機的副業。秋葉原的攤販們也嗅到了商機，開始迎合市場賣起了收音機配件。
（如今主要面向旅客的秋葉原
地標之一：“無線電會館”）
中村清治經常出入秋葉原，可以說是在無線電和電子產品的熏陶下長大。成年后，在從事工薪階層工作并接管家族生意的同時，他也會做一些自己喜歡的工作，例如為電子雜志撰稿。
就是這樣一個“趕時髦”的人，終于在上世紀80年代、自己四十多歲的時候，邂逅了PC-8801。
（圖：NEC PC-8801）
他玩了《黑瑪瑙》《無限之神》和《死亡陷阱》這些古早經典的作品，一下子就迷上了電子游戲，覺得這就是自己40年人生中最有趣的娛樂形式。
順帶一提，香草社社長神谷盛治的啟蒙作便是《黑瑪瑙》。
（堪稱日本角色扮演游戲教科書的《黑瑪瑙（The Black Onyx）》）
從那時起，中村清治開始玩起了各種游戲，并最終在90年代踏上了一條骨灰級玩家的必經之路——
做自己的游戲。
轉型商業軟件開發領域，把興趣變成職業是相當困難的，但即使是在那個年代，也有人成功從同人圈轉型為專業人士。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中村在Vector上做起了免費游戲，積累了一定的開發經驗。
隨后在自己接近六十歲的重要節點，他不僅沒有退休，還選擇瘋狂一把：
中村清治變賣了自家的茶道用具店，用這筆籌來的錢創業并制作成人游戲，開辦了一家名為「潘朵拉工作室」（Studio Pandora）的公司，靠著發行商的貸款開發了《Nanako2》和《Mind Crush》兩部R18作品。
（N2的ED真挺好聽）
當時，成人游戲公司靠著發行商的貸款起家的案例并不罕見，這樣的模式正合他意，因為他就是想做出屬于自己的游戲。
中村清治回憶起當年這件事，非但沒覺得荒唐，反而樂在其中。盡管他和員工的年齡相差兩到三倍，但與這些年輕人一起討論游戲、制作游戲的日子無比快樂。
后來的事，了解Galgame歷史的玩家可能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
2006年，中村清治創立了Lost Script工作室，并以該品牌推出了首款作品——《蠅聲の王》，這部美少女游戲以獨一份的跑團玩法獲得了業界的一致好評，斬獲了那一年的美少女游戲大獎。
當時中村清治已經67歲，那是他一生中最光輝的時刻。
（中村清治與《蠅聲の王》）
是的，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Studio Pandora 和 Lost Script 最終還是解散了，原因似乎有很多，包括開發延期、市場趨勢變化、行業衰落以及意外開支等等，但無論如何，最終還是資金耗盡。
（Lost Script的最后一作，停留在2010年的《ふぇいばりっと Sweet！》）
游戲結束，沒有續集。現實的債務壓到一切，許多員工無力償還，最終不歡而散。
盡管中村清治說自己很享受制作游戲的過程，但在稻庭淳的采訪中提到，他談到這個結局時，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遺憾。這是稻庭淳與老人相處四年來，第一次見到他對自己的人生感到遺憾。
以熱愛為開端開發游戲，最終負債數千萬美元。
這或許是一個最糟糕的結局，年事已高的他早就沒有了還債的能力，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那筆既不會增加也不會減少的債務。
或許更糟糕的是，他的游戲制作生涯顯然就此終結，并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人們常說“你我皆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但其實我們很難有成為主角的機會。
行走在一條傳統的道路上，才是絕大多數人的歸宿：
也許會對自己熱愛的事物不屑一顧，會認同你曾反對的人或事，會活成你最討厭的樣子……
但至少，你能安穩地活下去。
負債的中村清治，沒有選擇像身邊那些失敗的日本企業家那樣，以自我了斷的方式結束一生。
沒有家人，沒有孩子，沒有孫子的他，靠著退休金過著平靜的獨居生活，繼續玩著自己熱愛的電子游戲。
他會在博客記錄自己重玩《蘭斯》系列游戲的過程和感悟，會稱贊女主角“還是希露最可愛”，會研究GeForce和Radeon哪種顯卡玩游戲更好，會向年輕人討教Vtuber 3D模型的光學動作捕捉傳感器是怎么工作的……
每個人也許天生都熱愛游戲，但隨著年齡增長，很多人會開始漸漸疏遠游戲。
那么，堅持游戲這份愛好從一而終，甚至因為這份愛好被傷害的人，會怎樣看待自己的一生？
帶著這份疑惑，稻庭淳曾問過中村清治不少問題：
“你是否曾羨慕過普通人正在做的事情？”
“你明明可以組建家庭，以子女和孫輩為生活的意義，為什么不那樣做？”
“你是否因為玩游戲而感到焦慮迷茫，而你的同齡人無法理解？”
（圖：中村清治與稻庭淳）
這些問題或多或少帶著來自現實的拷打、傳統的質疑。
而中村清治的回答卻意外地簡單：
“但是游戲很有趣，不是嗎？”
或許他只是給了稻庭淳想要的答案。又或許，生命本就是不可逆的，行走在這條路上的他別無選擇，只能說出真相。
如今中村清治已然離去，沒人知道這樣一位歷經坎坷、貫徹對游戲熱愛直至死亡的老人，他內心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不過據稻庭淳回憶，在最后幾年的交集里中村清治總會興奮地告訴他“沒有什么比電子游戲更有趣了”“我永遠不會厭倦電子游戲，直到我死去”，中村從未改變過自己的想法，至少一次也沒有。
盡管中村清治沒能成為如日中天的明星制作人，盡管他后來只是作為一名普通玩家度過晚年，但最后的最后，他確實將生命奉獻給了傳統道路之外的事物。
這個關于熱愛的故事并沒有迎來完美的結局，中村清治的事跡也完全不值得效仿。
但正因如此，才值得我們再次去思考人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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