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車費被卡住的那天,是個大晴天。我站在財務科門口,手里攥著那張填好的報銷單,單子上貼著的租車發票還在,金額是八十塊。八十塊錢,夠我從縣城到下面那個窮鄉僻壤的村子跑一個來回。我攥著那張單子,等了一個多小時,從早上八點半等到快十點。財務科的門半開著,我能看到科長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手機,茶杯里的水冒著熱氣,裊裊的,像一根細細的、白色的、隨時會斷的線。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嘴角微微上揚,大概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東西。他沒有抬頭,他知道我站在門口,他故意不抬頭。
我敲門,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等一下。我又等了二十分鐘,他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再等一下。我又等了十分鐘,他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進來吧。我走進去,把報銷單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說這發票不行。我說哪里不行?他說章不清楚。我看了看發票上的章,很清楚,紅色的,圓圓的,一個字都不缺。我說這章很清楚啊。他說我覺得不清楚,拿回去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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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刁難我。不是因為發票有問題,是因為上次開會我頂撞了他。那次是討論下鄉扶貧的事,他說租車費要控制,不能隨便報。我說我們下村那么遠,不租車怎么去?他說你可以騎自行車。我以為他開玩笑,后來發現他不是開玩笑。他是認真的,他覺得騎自行車可以省下那八十塊錢,省下的錢可以買別的東西,買什么東西?不知道,反正不是給我。
我沒有跟他吵,因為我知道吵沒有用。他是財務科長,管著錢袋子,他說不行就不行,你說一百遍行也不行。我把報銷單收回來,折好,塞進口袋里,轉身走了。走出財務科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篤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心跳。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我不是在丈量走廊的長度,我是在丈量我跟這個單位之間的距離。我在這里待了五年,從一個普通科員熬到了副科,我以為我已經融入了這里,以為我已經是這里的一份子,以為我做的那些事、吃的那些苦、挨的那些罵,都能換來一些尊重。現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沒有換來。在他們眼里,我還是那個從農村考出來的、沒有背景、沒有關系、沒有靠山的窮小子。他們可以隨意刁難我,可以隨意卡我的報銷,可以隨意讓我騎自行車下鄉。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敢怎么樣,我沒有后臺,沒有資源,沒有跟他們叫板的底氣。我只能忍著,只能笑著,只能把那張被退回來的報銷單折好,塞進口袋里,然后想辦法去那個一百多里外的村子。
我騎自行車去的。那輛自行車是我剛參加工作那年買的,二八大杠,鳳凰牌的,騎了五年了,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我從單位車棚里把它推出來的時候,門衛老劉看著我,說你騎車去?我說嗯。他說多遠?我說一百多里。他說你瘋了?我說我沒瘋,我沒錢租車。老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他大概覺得我是個傻子,一個為了八十塊錢騎一百多里路的傻子。也許我真的是個傻子,但我沒有辦法。那個村子我必須去,因為那里有我負責的三個貧困戶,他們的資料要更新,他們的收入要核算,他們的幫扶措施要調整。這些事不能等,不能拖,不能因為財務科長卡了我的租車費就不去。我可以等,他們等不了。
我騎了三個多小時。從縣城到鎮上,四十多里,路還算好走,柏油路,雖然有些坑坑洼洼,但至少是平的。從鎮上到村里,就不行了,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還有積水,騎過去的時候泥水濺了一身。我的褲腿濕了半截,鞋里全是泥,每蹬一下都能感覺到腳趾在泥水里打滑。太陽很大,曬得我頭暈眼花,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車把上,滴在衣服上,滴在腳下的泥水里。我沒有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遲到,遲到了就會耽誤事,耽誤了事就會被領導罵,被領導罵了就會影響考核,影響了考核就會影響升遷,影響了升遷就會影響我在這座城市的未來。我不能停,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那三個貧困戶,是為了那些等著我去填的表、去核的數、去調的策,是為了那個在這個單位里沒有人脈、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的年輕的、倔強的、不服輸的我。
到了村里,已經快十二點了。我遲到了兩個小時。村支書老周在村委會門口等我,看到我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過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不解。他說小沈,你怎么騎車來的?我說車壞了。他說那你怎么不坐班車?我說班車不到村里。他說那你可以在鎮上租個摩托車啊。我說租摩托也要錢。老周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有無奈,有一種“你們這些干部也不容易”的感慨。他說你還沒吃飯吧?我說沒有。他說走,去我家吃,你嬸子做了飯。我說不用了,我先干活。老周說活可以下午干,飯不能不吃。他拉著我去了他家,他老婆下了一碗面,加了兩雞蛋,我吃得很香,連湯都喝了。老周看著我吃,說我慢點吃,別噎著。我說沒事,我習慣了。他問我習慣什么?我說習慣在外面吃飯,吃冷飯,吃剩飯,吃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吃上的飯。老周沒說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下午,我開始干活。走訪了三戶貧困戶,填了九張表,核了十幾項數據,調了好幾個幫扶措施。我跟他們聊天,問他們的收入,問他們的支出,問他們的困難,問他們的需求。他們有的很健談,有的不愛說話,有的說著說著就哭了,有的笑著笑著就沉默了。我聽著,記著,安慰著,鼓勵著。我做這些的時候,很認真,很投入,很用心。因為我知道,他們是真窮,是真的需要幫助,是真的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辜負他們,不能因為財務科長卡了我的租車費就敷衍他們,不能因為騎了三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就把情緒帶給他們。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不知道我經歷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們只想知道,政府能幫他們什么,我能幫他們什么,這個社會還能給他們什么。我給不了他們很多,但我能給他們一個態度——一個認真的、負責的、不敷衍的態度。
忙完已經下午四點多了。老周留我吃晚飯,我說不用了,天快黑了,我得趕回去。老周說那你路上小心。我說好。我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踏上了回縣城的路。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因為起風了,風很大,吹得路兩邊的楊樹嘩嘩作響,吹得我睜不開眼睛,吹得自行車東倒西歪。我弓著背,低著頭,用力蹬著腳踏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天越來越黑,路燈沒有,車燈沒有,只有遠處村莊里星星點點的燈光,像一顆一顆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我看著那些燈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孤獨,而是一種“我在路上”的確定。我在路上,在回縣城的路上,在回單位的路上,在回那個沒有人歡迎我、沒有人重視我、沒有人把我當回事的地方的路上。我知道那里等著我的是什么,是冷臉,是白眼,是刁難,是那張被退回來的、還躺在口袋里的報銷單。但我不怕,因為我習慣了,習慣了一切。
回到縣城已經快八點了。我把自行車推進車棚,鎖好,上樓。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篤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心跳。我走到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開燈,坐下。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那張堆滿文件的桌子,那把坐了三年的椅子,那臺用了五年的電腦。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看著那些零星的、孤獨的、不知道在為誰亮著的燈光,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那種累,是你在單位里被人刁難不能還嘴,是你在路上騎車騎到腿軟不能停下,是你在村里干活干到天黑不能抱怨,是你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么拼命到底是為了什么的累。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財務科。不是去報銷,是去問那張發票行不行。我把發票遞給科長,他看了一眼,說章還是不清楚。我說這章跟昨天一模一樣,昨天不清楚,今天怎么還不清楚?他說昨天不清楚,今天也不清楚,明天也不會清楚。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兩把刀,叮的一聲,火花四濺。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我什么意思。他就是要卡我,就是要刁難我,就是要讓我知道,在這個單位里,他比我大。他可以讓我騎自行車下鄉,可以讓我遲到兩個小時,可以讓我被領導罵,可以讓我在這個單位里活得像一條狗。他有這個權力,因為他管著錢袋子。我沒有這個權力,因為我是窮小子。這是他的單位,不是我的。
我沒有說話,把發票收回來,折好,塞進口袋里,轉身走了。走出財務科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篤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心跳。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我在丈量我跟這個單位的距離,丈量我跟這個人的距離,丈量我跟那些我永遠夠不到的東西的距離。很遠,很遠,遠到我騎自行車一輩子都到不了。
下午,書記叫我過去。書記姓周,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記錄著歲月的痕跡和官場的風雨。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一把刀,能把你的偽裝一層一層地剝開,看到你最里面的那層東西。我敲門進去,他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整個辦公室煙霧繚繞,像一座著了火的森林。他沒有抬頭,說坐。我坐下來,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他放下文件,抬起頭看著我,說昨天你去下鄉了?我說去了。他說怎么遲到了兩個小時?我說騎車去的。他說怎么不租車?我說沒車費。
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心的、溫暖的、帶著淚水的笑。因為我想起那些在村里等著我的貧困戶,想起那些填好的表、核好的數、調好的策,想起那些笑著笑著就沉默了的、哭著哭著就笑了的、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信任我的、需要我的、把我當回事的人。他們把我當回事,這就夠了。不需要科長把我當回事,不需要書記把我當回事,不需要這個單位把我當回事。只要他們把我當回事,我就有理由繼續做下去,繼續騎自行車,繼續被刁難,繼續遲到,繼續被罵,繼續在這個沒有人把我當回事的地方,做那些把我當回事的事。
書記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桌上的文件從這頭堆到了那頭,久到煙灰缸里的煙頭從幾根變成了幾十根。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解,從不了解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尊重,又像是愧疚。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老劉,你來一下。幾分鐘后,財務科長老劉敲門進來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書記,又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安,從不安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認命。書記看著他,說老劉,小沈的租車費,你為什么不給報?老劉說發票章不清楚。書記說拿來我看看。老劉看著我,我掏出那張被折了好幾次、邊角都起毛了的發票,遞給書記。書記接過去,看了一眼,說章很清楚。老劉的臉白了,白得像那張發票,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兩個小黑點,嘴巴張著,合不上,也說不出一句話。
書記把發票放在桌上,看著老劉,說老劉,你在財務科干了多少年了?老劉說十五年。書記說十五年,你連章清不清楚都看不出來?老劉說不出話。書記說你是不是對小沈有意見?老劉說沒有。書記說那你為什么卡他的報銷?老劉說我沒有,我就是覺得章不清楚。書記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你讓我太失望了”的心寒。他說老劉,你知道小沈昨天怎么去的村里嗎?騎自行車,騎了三個多小時,騎到腿都腫了。你知道他為什么騎自行車嗎?因為你卡了他的租車費,八十塊錢,八十塊錢你卡了他兩天。你覺得這八十塊錢很重要嗎?比你的人品還重要?比你的良心還重要?比你對得起這份工作還重要?
老劉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而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涌地、不可控制地、鋪天蓋地地涌了出來。他哭得像個孩子,一個做錯了事、害怕被懲罰、不知道該怎么辦的孩子。他哭著說周書記,我錯了,我不該卡小沈的報銷,我不該刁難他,我不該讓他騎自行車下鄉。您處分我吧,我認。
書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秘密——“老劉,我不處分你,你自己處分自己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來上班。”老劉走了,走的時候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我看著他走出辦公室,門關上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憐,一個在財務科干了十五年的人,因為八十塊錢,把自己干成了這樣。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在這個位置上待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誰,久到忘了這份工作是干什么的,久到忘了那些需要他服務的人,也是人。
書記看著我,說小沈,你受委屈了。我說沒有,我不委屈。書記說你怎么不委屈?你騎車騎了三個多小時,遲到了兩個小時,被老劉卡了兩天,你還不委屈?我說我不委屈,因為我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老劉,不是為了您,不是為了這個單位。我是為了那些在村里等著我的貧困戶,為了那些填好的表、核好的數、調好的策,為了那些笑著笑著就沉默了的、哭著哭著就笑了的、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信任我的、需要我的、把我當回事的人。他們把我當回事,我就不委屈。
書記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是長輩拍晚輩的力道。他說小沈,你是個好同志。我說我不是好同志,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他說你該做的事,很多人做不到。我說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他們覺得那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做;那些錢太少了,少到不值得報;那些人太遠了,遠到不值得跑。但我不覺得,我覺得那些事很大,那些錢很多,那些人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們,近到我一開口就能聽到他們,近到我一閉眼就能看到他們。他們在那里,在我心里,在我夢里,在我騎自行車走過的每一條路上。
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我去了財務科。老劉不在,別的同事在。我把發票遞給同事,說麻煩幫我報一下。同事接過去,看了看,說章很清楚。我說嗯。他幫我報了,八十塊錢,打到我的工資卡里。我走出財務科,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篤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心跳。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我在丈量我跟這個單位的距離,丈量我跟那些我永遠夠不到的東西的距離。還是很遠,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夠到的。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我沒有放棄。沒有放棄騎自行車,沒有放棄下鄉,沒有放棄那些把我當回事的人。他們不放棄我,我就不放棄他們。這是我跟他們的約定,一個不需要簽字、不需要蓋章、不需要任何人批準的約定。我守約,他們也守約。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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