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之春｜“英國鋼琴女王”與聽眾的一場平等對話

2026年4月4日，作為第41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的正式演出場次，繼4月3日與男高音馬克·帕德莫爾（Mark Padmore）合作的《冬之旅》套曲之后，“英國鋼琴女王”伊莫金·庫珀女爵士（Dame Imogen Cooper）在凱迪拉克·上海音樂廳再度登臺，奉獻了她在上海的鋼琴獨奏首秀。

作為當今世界最杰出的德奧古典與浪漫主義音樂詮釋者之一，庫珀以精湛技藝與深刻洞見，勾勒出兩位巨匠的音樂脈絡，為觀眾呈現了一場富有啟迪意義的音樂會。貝多芬《七首鋼琴小品》Op.33，以及舒伯特《四首即興曲》D.899與D.935兩組經典曲目，不僅兼具學術深度與審美價值，也是對兩位作曲家精神關聯的生動注腳。

演出現場 本文圖片來自凱迪拉克上海音樂廳微信公眾號

鋼琴小品的交響化預演

貝多芬的《七首鋼琴小品》（Op.33）作于1801至1802年間，正值他由早期古典風格向中期“英雄風格”過渡的關鍵時期。這組冠以“小品”（Bagatelle）之名的鋼琴作品，將該體裁提升至嚴肅作品的高度。整套作品的時長約二十分鐘，并非宏大樂章的附屬片段，而是貝多芬進行和聲探索與動機展開的聲響實驗室。其高度克制的寫作手法，充分體現了作曲家卓越的理智與非凡的控制力。

作為“貝多芬專家”阿爾弗雷德·布倫德爾的杰出弟子，庫珀的詮釋承襲了嚴謹的德奧傳統。她對休止符與重音的處理精準入微，面對貝多芬特有的反常規重音（sforzando），她從不訴諸暴力敲擊琴鍵，而是通過瞬間的重量轉移，營造出恰到好處的音色突變，使各聲部的對位關系如水晶般晶瑩透明。

在音樂會現場，庫珀仿佛與聽眾展開一場平等對話，演奏中不時閃現的幽默感，恰如其分地揭示出即便脾氣暴躁如貝多芬者，性格中亦有調皮戲謔的一面。

當晚的兩組曲目不僅呈現了音樂史的脈絡，更彰顯了兩位巨匠之間的精神傳承。貝多芬的《七首鋼琴小品》為19世紀浪漫主義“性格小品”的繁榮開辟了道路，而舒伯特作為該體裁的重要代表，在《即興曲》中將綿延不絕的歌唱性旋律線與浪漫主義抒情特質，完美移植到鋼琴鍵盤之上。

而在流動的詩意之中，舒伯特并未放棄貝多芬式的宏大結構感。舒曼曾指出，D.935實為一部“偽裝成即興曲的奏鳴曲”。當舒伯特1827年創作即興曲集時，他對器樂的敘事邏輯進行了重構——完美的結構與內在的理性，正是他對畢生敬仰的樂圣最深沉的致敬，也完成了從“動機的理性演化”到“流浪者自白”的精神交接。

即興曲中的隱秘美感

在舒伯特即興曲的演繹中，庫珀享譽國際的抒情表現力得以充分展現。上半場的《四首即興曲》（D.899）不僅是作曲家晚期巔峰之作，更是浪漫樂派“性格小品”的重要開端。從第一首（c小調）起，面對大小調式的頻繁交替，她憑借觸鍵的深淺營造冷暖色差，勾勒出無處可歸的宿命底色與空曠原野上的嘆息。她的演奏強弱變化層次豐富，弱音極具穿透力，強奏則始終保持克制。在忠實于樂譜的前提下，彈性速度（Rubato）的恰當運用，使D.899第二首中部的狂暴和弦釋放出驚人的戲劇張力。

作為熱忱的室內樂大師，她賦予鋼琴難能可貴的“歌唱性”。在D.899第三首（bG大調）中，高聲部綿長深沉的旋律在內聲部琶音的襯托下，宛如唱起一首深邃的小夜曲。而在被譽為其演奏藝術最高成就之一的D.935中，她完美平衡了內在情感與“宏大奏鳴曲”的重量感。尤其在第三首（bB大調變奏曲）中，主題陳述溫柔而純凈，無論變奏織體變化如何繁復，旋律線始終泛出絲綢般的柔光。

昨晚的最大驚喜，無疑是加演的第二首曲目。昨日的搭檔、男高音歌唱家馬克·帕德莫爾再度登臺，友情獻唱一曲舒伯特的《暮春》（Frühlingsglaube）。兩位藝術家帶來的歌聲與琴聲如春風拂面，溫柔地傳遞著希望降臨的消息：

溫柔的春風已蘇醒，它輕輕吹，日夜不停，它忙碌地到處創造。空氣清新大地歡騰，可憐的心哪別害怕，天地間一切都將改變。

（金橋，上海音樂學院教授）

來源：金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