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國行｜嶺南塱頭古村與藝術鄉建

塱頭古村，位于廣州市花都區炭步鎮，始建于南宋末年，距今已有七百多年的歷史，有著“耕讀傳家”的文脈。近年來，隨著鄉村振興一系列項目的開啟，這一古村又重新煥發了活力。村口的春陽臺藝術中心由知名建筑師張永和設計，也是廣州知名藝術地標，結合當地新開幕的春季特展“潮汐的刻度”，《澎湃新聞｜藝術評論》近日專程走訪了這一古村落。

視頻：塱頭古村村民講述古村記憶。(04:42)

耕讀傳家的塱頭古村

塱頭古村始建于南宋末年，當時因其地周邊河流湖泊密布，南有澤地，北有士崗，村落建于湖沼邊小崗上，故取名為“塱”，舊稱朗溪頭，后改為塱頭。

塱頭古村俯瞰圖

這一古村分塱東、塱中和塱西三社。據黃氏族譜記載，自七世祖黃仕明養鴨立村以來，塱頭經黃氏家族歷代建設，至明中葉形成黃姓單姓宗族村落基本形態。古村中保存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村面二十六座祠堂、書室，坐北朝南，面向風水塘而立，每座祠堂都引領著一列三間兩廊明清古民居，另有百余座古民居星羅棋布，形成嶺南宗族村落中典型的梳式布局。2014年，塱頭村獲評“中國歷史文化名村”，2015年，塱頭村古建筑群被評為“廣東省文物保護單位”。

塱頭古村村面

古村邊的荷塘

塱頭古村入口處，有一座名為“昇平人瑞”的牌坊，為清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獲旨興建。據《大清會典》記載，清代朝廷推崇孝道，施行優老政策：百歲老人可獲賜銀三十兩，更可于鄉里建坊旌表，恭題“昇平人瑞”。

塱頭古村入口處“昇平人瑞”牌坊

塱頭村的村面，是一整排的祠堂，包括漁隱公祠、谷詒書室等，講述著當地耕讀傳家、崇文重教的良好家風。歷史上這里人才輩出，如黃皞、黃仕明等，素有“書香科甲村”的美譽。朗頭村黨總支書記黃智云告訴《澎湃新聞｜藝術評論》，“村面的祠堂分總祠與分祠，總祠是塱西的黃氏祖祠。”祖祠門口的展板寫道，該祠供奉黃氏十一世祖黃宗善（1349-1404）號樂軒，主持興建黃氏祖祠，重新規劃村落，擴大村落規模，為三社分立、梳式格局、前塘后村的村落格局與形態奠定堅實基礎，被譽為“黃氏德基”。

黃氏祖祠

據悉，這一祠堂在新中國成立后長期作為村小學校址。自幼在古村長大的黃廣燎，現在是塱頭鄉村CEO，負責村中的鄉村振興項目。他向記者回憶道，“祖祠大門亦是小學正門，很多同學都是從塱東、塱中、塱西過來上學。祖祠內部用作學校禮堂，兩邊是教師宿舍。穿過祖祠便來到后期建成的3層樓高的教學樓。祖祠門口曾用作球場，當時還有籃球架，邊上還有一個升國旗的旗桿，還有沙石路練跳遠。”

黃氏祖祠外立面與小學教學樓

在古村中，有一條引人駐足的長巷——三馀里。“三馀”一詞，源自《三國志·魏書·董遇傳》：“冬者歲之余，夜者日之余，陰雨者時之余也。”意為珍惜光陰，于閑暇中勤讀不輟。這條長達120多米的里巷，是塱東與塱中的分界，更是一條承載著時間哲思與文化記憶的通道。走在這條小巷中，抬頭可見兩側矗立的粵式鑊耳墻——在古代，唯有功名在身之人，才有資格修建這般形制的高墻。它又稱“鰲頭墻”，暗喻“獨占鰲頭”，是對讀書入仕、光耀門楣的禮贊。

古村中的小巷

粵式鑊耳墻

距離三馀里不遠處，有著古村中最重要的建筑之一——積墨樓。這一住宅是黃谷詒及其兒子居住的宅院。黃谷詒，本名黃友，他雖自謙讀書不多，卻深信學問如墨，日久彌深。他將這份期盼凝于家宅之名——“積墨”，勉勵子孫勤學不輟、日漸精進。“從小我們就聽父輩們說黃友的故事，講述他的經商致富，更重要的是強調小孩要讀書，最終成就‘七子三登科’的佳話。”黃智云說。

積墨樓

連接記憶的舊影

在當下，鄉村振興，以及保留、延續古村的人文歷史則是離不開的話題。2021年9月，廣州市花都區人民政府與廣東省唯品會慈善基金會簽訂塱頭鄉村振興項目戰略合作協議，通過公益性投入，探索鄉村發展。

如今，積墨樓被改建為展示塱頭歷史與百姓生活的展廳，以“安其身”、“安其心”、“安于常”三個篇章，向人們講述塱頭人家如何在宅院中安身、于信仰中安心、在尋常日子里安守歲月流轉。

積墨樓院落中的展廳

各個院落里陳列著塱頭古村的物件和照片還原塱頭人的日常生活。例如，展墻上的縫紉機講述了早年村中婦女以縫補衣服來養活子女的故事，邊上的黑白照片記錄了過去村民的勞作。照片里的魚籠也是黃智云的兒時記憶。他說：“小時候用這一工具去抓魚售賣，換取零花錢。”

積墨樓院落中呈現的老物件照片

積墨樓院落中呈現的老照片，呈現村民勞作場景

積墨樓院落中呈現的老照片，呈現村民勞作場景

積墨樓院落中呈現的老照片，呈現村民勞作場景

另一個院落里，記錄了塱頭傳統民俗節慶，如元宵燈會里的“投燈”和“游燈”。投燈在正月十四舉行，人們在燈棚上懸掛若干燈籠，花燈以“生意興隆”“添丁發財”等好意頭來冠名。眾鄉親公開競投，投燈所得款項將用于村中基礎設施建設、老人福利等公益事業；游燈則在正月十五進行，村民會從祠堂中抬出菩薩開路，醒獅緊隨，鑼鼓助威。村民手持各式各樣燈籠，游走于屋宅巷道間。

塱頭古村里的“投燈”，照片：畢應勝 提供

塱頭古村里的“游燈”，照片：畢應勝 提供

塱頭古村里的燒禾樓，照片：畢應勝 提供

重陽節當日有百老宴，寄托著對老人們健康長壽的祝福。這一習俗是由時節慶豐收祭祀宴飲發展而來，在祭天祭祖之上加入了祈求大壽及飲宴的元素，是重陽節系列習俗的重要組成部分；燒禾樓則是中秋節的傳統習俗，每年團圓之夜，村民在塔口放上木糠柴或禾稈草，再往上撒些粗鹽，讓火塔升溫，爆裂后綻放出無數小火花。在黃氏祖祠門口，人們依舊可以看到燒禾樓所用火塔。

友蘭公祠內部

友蘭公祠內部存放的舊照

友蘭公祠里存有不少歷史舊照。其中，最為珍貴的是記錄上世紀80年代塱頭古村友蘭公祠重修慶典的影像孤本，是目前僅存的、完整記錄改革開放初期古村宗族盛事的史料。邊上有不少記錄當時慶典場景的人物照。可惜的是，這些照片或經過長久暴曬，或歷經霉變蟲蛀，已漫漶不清。

上世紀80年代塱頭古村友蘭公祠重修慶典的影像孤本（局部）

上世紀80年代塱頭古村友蘭公祠重修慶典的影像孤本（局部）

上世紀80年代塱頭古村友蘭公祠重修慶典的影像孤本（局部）

為此，塱頭鄉村振興項目團隊以AI技術修復了這一影像孤本，并拍攝了視頻。該視頻涵蓋了當年親歷友蘭公祠重修的長者，以及參與村莊治理、鄉村振興的中生代們，以口述形式講述了當地變化。塱西社長者黃接平、黃日華談及了友蘭公祠的歷史，“過去打開門供人拜神，村里有喜事如生子、結婚等都會來這里拜神。祠內有個廳和小堂，神位用于祭拜。”視頻還講述著古村建筑的功能變遷，例如，村莊建筑曾經用作糧倉和種子倉，承載過農業生產相關功能。有的建筑作為大隊的財務室，也曾被用作廣播站，當時還有人在廣播站用大喇叭唱粵曲。

經過AI技術修復過的友蘭公祠重修慶典影像（局部）

經過AI技術修復過的友蘭公祠重修慶典影像（局部）

經過AI技術修復過的友蘭公祠重修慶典影像（局部）

黃廣燎則說，照片中部分場景與現在變化不大，但部分村民房屋變化較大。在他看來，舊影通過科技修復，可以讓村落里的小孩了解當時父母生活的場景。

春季特展，聚焦嶺南歷史中的“小敘事”

在塱頭村入口處，春陽臺藝術中心由知名建筑師張永和設計。張永和說，這一項目核心并非蓋房子修房子，而是促進塱頭村經濟與生活的振興。未來，藝術中心也將成為古村的一部分，接續古村的故事。

塱頭村入口處的春陽臺藝術中心

塱頭村入口處的春陽臺藝術中心

春陽臺藝術中心近期開放的特展“潮汐的刻度：1757·1842·1957”，是春陽臺“嶺南望”系列首展，以歷史刻度為脈絡，從1757年的一口通商、1842年的五口通商、1957年的首屆廣交會三個關鍵年份展開，回望嶺南的發展。春陽臺首席策展人譚悅告訴記者，“展覽試圖在宏大敘事中尋找具體的‘小敘事’與平凡生活。”

澎湃新聞在現場看到，展覽“潮汐的刻度”設于春陽臺4個展廳，共展出56件作品，其中，不少展品與塱頭古村相關聯。例如，在“一口通商”背景下的人物插圖，描繪了當時人們的勞作場景，與積墨樓的百姓生活場景相呼應。一口通商應運而生的十三行，則與古村積墨樓主人黃友的故事有著關聯。據村民介紹，黃友曾靠經商成為花縣首富。他的經商之路與十三行有所關聯，其住宅門楣上的雕塑有著西洋文化元素，可謂見證。

展覽現場，“一口通商”背景下的人物插圖

“激蕩”板塊講述了富甲一方的行商們營建了奢華的私家園林，這些園林不僅是家族的居所，更是接待外商與文人雅集的重要社交空間。其中，4幅外銷畫為觀眾提供了移步換景的功能，從炮臺場景，逐漸走向鄉間風景。這一板塊負責人涂暢告訴記者，“這一時期，十三行開始走下坡路了。雖然外銷畫中國的景致依舊是富麗堂皇，但內部已經發生了變化，包括行商的身份，以及他們所經歷的時代變革。”

佚名，《伍家花園》，約1865年，布面油畫

外國士兵拍攝的伍家花園舊照

在外銷畫邊上，觀眾可以看到當時的英法士兵拍攝的伍家花園內景。行商伍崇曜繼承了其父——十三行總商伍秉鑒的巨額財富與經商之道，繼續在自家花園中體面地迎來送往。一時間，各色人等穿梭于此：從英國海軍陸戰隊炮兵中尉，到嶺南“最后的進士”朱汝珍，再到日后登上歷史舞臺的維新領袖康有為。展廳里，康有為的行書七言聯、梁啟超楷書“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等翰墨作品，也與古村的耕讀文脈相呼應。

展覽現場，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的翰墨作品

在關于1957年的首屆廣交會板塊中，則有通過AI技術修復的舊照，向公眾講述了當時廣州的對外貿易。藝術家小組HEED以廣交會為主題，用文獻、繪畫形式呈現了當時的歷史現場與視覺片段。

Ai技術修復的首屆廣交會現場

此外，展品《嶺南上河圖》是難得一見的巨幅外銷壁紙畫，長近4米，以中西合璧的風格。有趣的是，作品呈現了250年前畫匠對中國傳統圖式，尤其是對女性形象描繪的改造、重構——畫面中央女子騎白馬的場景，在傳統繪畫中極為罕見。另一件清康熙黑漆的款彩《郭子儀賀壽圖》屏風共十二扇，長達6.25米，描繪的是民間廣為流傳的“郭子儀賀壽”吉祥題材，眾多人物栩栩如生，盡顯清代工藝的精湛與民俗文化底蘊。譚悅說，展覽試圖讓觀眾得以在器物、筆墨與光影間，解讀這片土地上關于跨越、過渡與重生的敘事。

佚名，《嶺南上河圖》，約1770-1780年，彩繪壁紙畫

展覽現場，清康熙黑漆地款彩郭子儀賀壽圖十二聯屏風

2024年，塱頭村入選世界旅游聯盟鄉村振興案例；2025年，以塱頭古村為案例的作品“塱頭實驗”曾亮相威尼斯國際建筑雙年展。目前，由廣東省唯品會慈善基金會捐建的八大文化業態已全部落地，包括春陽臺、“耕學+”研學中心、和春住文化鄉墅、“心畫中國”沉浸式光影藝術展、積墨樓“太陽永照”古村展覽、塱那頭草地、市集商鋪。藝術文化所帶來的改變，將繼續書寫古村的故事。

黃智云說：“我們對古村的定位是‘最傳統、最活力’，既保留傳統，也要有新的有活力的元素來吸引年輕人。等村子有了人氣后，離開的村民會重新回來住，重新修繕自己的房屋，這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目前，塱頭古村的人口數量在逐漸增加。有不少外來人員加入。”

塱頭古村俯瞰圖

注：春陽臺春季特展“潮汐的刻度：1757·1842·1957”將展至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