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勞動時間”到“生命時間”（下） | 社會科學報

《資本論》及其“工作日”章留給我們的啟示在于，時間的分配與體驗，是社會權力結構的核心密碼。今天，“解放”的內涵體現在一項根本使命——將時間從增值邏輯的絕對統治中贖回，復歸其作為生命活動及其節奏的本真狀態。這不僅是經濟或政治領域的挑戰，更是一場關乎文明形態的深刻變革。

原文 ：《從“勞動時間”到“生命時間”》

作者 |北京大學哲學系、山西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聶錦芳/教授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4月11日頭條推送]

從“工廠勞動”到“生命活動”

馬克思基于19世紀工廠制對“工作日”的經典分析，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與勞動-生命時間之間關系的邏輯，即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具有內在的、永恒的沖動，要將社會時間最大限度地轉化為受其支配的、可增殖的價值的時間。在工業資本主義階段，生產運動主要聚焦于對車間之內、契約化的、可見的“勞動時間”的占有，以及所導致的對“生命時間”的藐視。時序推進到當代，在全球化與數字資本主義的態勢下，如何有效避免從對“工廠勞動”的控制，逐步演變為主要對整體“生命活動”的全面性支配，是當代需要解決的問題。

首先，是工作方式的非固定化與操控形式的隱性化。在今天，傳統的固定的工作場所與明確的工時制度日益被改變甚至有瓦解的可能。對于很多階層的勞動者，諸如知識生產者、創意設計者以及平臺零工而言，他們的工作主要借助互聯網和智能手機來完成，除了所屬固定的工作單位或公司，在通勤路上、居家生活間隙乃至度假期間都可以進行，而且很不固定，“在線待命”、即時響應成為其正常工作狀態，這就使得所謂“在崗”“下班”僅具形式意義。

其次，是時間的碎片化分割與“延長”方式的數字化升級。這在算法管理的零工經濟中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算法在追求“最短路徑”與“最快送達”的過程中，不僅消除了任何工間喘息，更通過實時監控、動態定價與信用評分，使勞動者產生持續的心理壓力。

最后，以上工作方式的變化、勞動時間的分割，最終可能導致生命活動本身的資本化。如今，社交媒體將用戶的交往、娛樂、消費乃至情感表達時間，直接轉化為生產數據與流量的“數字勞動”，休閑與再生產的時間被無縫接入資本的積累線路之中。更重要的是，在高度競爭的社會中，個體為提升就業能力而進行的自我教育，為維系身心健康而進行的消費，為塑造職業形象而投入的資源，使得本應用于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生命時間”也被裹挾進強制性的投資與優化軌道。生命歷程本身或面臨著被完整、卻單一的規劃為人力資本增殖路徑的風險。

“生命時間政治經濟學”的建構

重溫《資本論》“工作日”章的內容，使我們得以超越將其簡單地視為工時計量的傳統理解，從而把握其內蘊的關于時間、權力與生命之間關系的深刻思考。在今天，挖掘馬克思當年的思考和批判的精髓，進而推進至一個新的理論高度就顯得非常重要。這就是說，重新研究《資本論》要與寫出它的當代篇章對接起來。

就本文的議題而言，或許可以提出一種“生命時間政治經濟學”的建構。其核心要義在于：其一，在當代語境下重新勘定“必要時間”與“剩余時間”的邊界，將保障個體身心完整、社會性維系及自由發展所必需的時間，確立為不可侵犯的“社會必要時間”。其二，將分析焦點從生產過程中的時間控制，擴展到對個體生命歷程與日常時間狀態的資本規劃，審視算法管理、消費主義、不穩定就業如何塑造我們的時間感知與存在方式。其三，在此基礎上，探索時間解放、人的解放的新途徑和新方式。不僅要縮短名義工作時間、減輕勞動強度，更是要爭取對算法管理的民主監督、爭取充足的公共與自主時間，從對時間的掠奪和暴政中，奪回對個體與群體生命時間的定義權、支配權和享用權，讓時間重新成為生命意義得以彰顯的境域，而非被瘋狂榨取和精確計算的資源。

總之，經典是常讀常新的。《資本論》及其“工作日”章留給我們的啟示在于，時間的分配與體驗，是社會權力結構的核心密碼。今天，“解放”的內涵體現在一項根本使命——將時間從增值邏輯的絕對統治中贖回，復歸其作為生命活動及其節奏的本真狀態。這不僅是經濟或政治領域的挑戰，更是一場關乎文明形態的深刻變革。而重新激活《資本論》中這一關于時間-生命的偉大洞見，正是我們應對當代困境、思索未來出路不可或缺的思想前提。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6期第3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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