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天。
我考了全縣第三。
638分。
那一年,省重點大學的分數線是601。
我是我們村第一個能上重點大學的人。
也是第一個女孩。
爸在院子里殺了一只雞。
“等通知書來了,爸帶你去縣里買個新書包。”
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
我媽走得早。
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白天在磚廠搬磚,晚上回來還要給我檢查作業。
他只念過小學三年級,但每次都會認認真真在我的作業本上簽名——歪歪扭扭四個字:沈建國,閱。
那個夏天,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走到村口的郵筒那里看一眼。
七月看完看八月。
通知書沒來。
“可能是郵局慢。”爸說。
八月十五號。
八月二十號。
八月二十五號。
還是沒來。
爸坐不住了。
他借了鄰居家的摩托車,騎了四十公里,去了縣教育局。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們說,查一下。讓等著。”
第二次去,還是“等著”。
第三次,門衛不讓進了。
“你這人怎么回事?說了在查就在查,天天來煩。”
爸站在教育局門口,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不識幾個字。
他不認識任何一個“有辦法”的人。
他口袋里只有三十塊錢,其中二十塊是路費。
第四次,他帶了我的準考證復印件,還有我的成績單——班主任給他的。
“我女兒考了638分,全縣第三。”
“通知書肯定發了。”辦事員頭都沒抬,“沒收到是郵局的問題,找郵局去。”
爸又去了郵局。
郵局說沒有。
第五次去教育局,一個科長出來了。
看了爸一眼。
“你女兒叫什么?”
“沈知微。”
科長翻了翻桌上的冊子。
“沈知微……錄取通知書八月三號就取走了。”
“誰取走的?”
“本人取的。簽了字的。”
爸愣了。
“不可能。我女兒一直在家。”
科長把簽收單翻出來,推過去。
上面寫著:沈知微。
字跡工工整整。
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沒那么好看。
但爸不知道。
他看不出來。
他只上過小學三年級。
“你看,簽了字的。”科長說,“你回去問問你女兒,是不是自己取了忘了。”
爸回來問我。
我說不是我。
他又去了。
第六次。
這次,他在門口等了一整天。
從早上八點等到下午五點。
沒有人理他。
第七次,他找到了縣信訪辦。
一個工作人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哥,你說的這個事……”
他壓低聲音。
“你別再跑了。”
“為什么?”
“你跑也沒用。”
爸回來以后,沒跟我說這句話。
他只說:“可能是搞錯了。爸再想想辦法。”
但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咳嗽。
咳了很久。
那是2008年的夏天。
我十六歲。
我等了整個夏天的通知書,被一個叫錢麗華的女人取走了。
她用我的名字,去了省重點大學。
而我,在秋天那場雨里,跟著隔壁村的面包車,去了南方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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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在東莞。
流水線上組裝電子元件。
每天站十二個小時。
腳腫得穿不進鞋。
我那年十六歲,是整條線上最小的。
工頭叫我“小沈”。
“小沈,手腳快點,你這個速度要被扣錢。”
第一個月工資,1200塊。
我寄了1000塊回家。
爸在電話里說:“微微,爸對不起你。”
“爸,沒事。我能掙錢了,挺好的。”
我沒哭。
我在廁所里哭的。
第二年,我在另一家工廠。
工資高一點,1800。
但機器不一樣。
我不熟。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兩點,手一滑——
食指被沖壓機切掉了一截。
工廠賠了八千塊。
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星期。
爸從老家趕過來。
他進病房的時候,先看了我的手。
然后轉過身。
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爸。”
他沒轉過來。
過了一會兒,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轉過身,笑了。
“沒事。手指頭少一截不影響。你看爸,小時候砍柴還砍掉過一塊肉呢。”
那八千塊賠償金,我讓爸帶回家。
“存著。”我說,“將來我還想念書。”
爸看著我。
“好。爸給你存著。”
但那筆錢后來被用掉了。
不是花掉的。
是爸生了一場病。
矽肺。
他在礦上干了三年。
那種小煤礦,沒有防護設備,沒有體檢。
他咳嗽咳了兩年。
我打電話讓他去醫院。
“沒事,就是著涼。”
2013年冬天。
我接到村里人的電話。
“小沈,你爸不行了。你快回來。”
我坐了二十七個小時的火車。
沒趕上。
他走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鄰居說他最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微微。”
“微微。”
我到家的時候,他已經被鄰居抬到了堂屋。
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我掀開白布。
他的臉黑黃黑黃的,瘦得顴骨都突出來。
我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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