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1959年埠子中學支援陸集插秧往事 | 作者 陳斯宏

一九五九年的盛夏，麥浪翻金，秧田吐翠，一段埠子中學師生支援陸集插秧的往事，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一晃六十余載光陰流轉，當年十四五歲的少年已是耄耋老者，可那些伴著汗水與歡笑的片段，每每想起，依舊暖意滿懷。

那年夏天，學校接到上級支農任務，劉雅禮校長親自帶隊，組織一二年級全體師生，奔赴運東支援旱改水工作，到陸集公社陸墩大隊，幫鄉親們搶抓農時，搶收麥子、搶插秧苗。

劉校長是打過游擊的老干部，也是宿遷縣委委員，做事向來扎實嚴謹、雷厲風行。當時他給學校定下的治學口號擲地有聲：“超宿中居全縣第一，趕大東爭專區上游”。學校各項工作都要爭一流、站前列，淮陰專區一位專員曾親臨學校視察，專門表揚了埠子中學的教學工作，還總結推廣了這里的先進教學經驗。在劉校長心里，上級布置的支農任務，自然更要狠抓落實，絕不能落于人后。

兩天的準備工作轉瞬結束，出發的場面格外壯觀。兩百多名師生員工準時集結上路，旗手高舉校旗走在隊伍最前方，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向前，人人精神抖擻，頗有部隊行軍的昂揚氣勢。過了南蔡街，登上黃河堤，我們已經走了十五六里路，不少同學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隊伍也拉得很長。這時，體力好的同學紛紛發揚互助精神，主動幫體弱的同學拿行李。年輕的陶海洋老師是揚州人，性子活潑，為了給大家鼓勁逗趣，還和旁人比起了跨步，看誰走得又快步子又大。就這樣一路說說笑笑，過了張莊車站，再走幾里路，就到了大槐樹運河渡口。船工一趟一趟地把我們連人帶物資擺渡過河，不少同學從沒坐過船，心里既有些害怕，又滿是新奇；坐過船的同學，則忍不住伸手去撩撥船邊清凌凌的河水，滿是少年人的歡喜。

下船登岸，我們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住宿就安排在陸墩小學的教室里，大家全部打地鋪，雖然擠了些，但沒人叫苦，每個人都很快適應了下來。

第二天，艱苦的田間勞作就正式開始了。每天清晨，各個生產小隊都會派人來和我們對接，把我們分到不同的田塊里。有的同學去秧田拔秧，有的去踏龍骨水車抽水，絕大多數人，都下田插秧。

蹲在秧田里拔秧，看著簡單輕快，實則不然。稍不注意，就會把秧苗薅斷，其中的技巧，全在手上均勻用力，既不能糟蹋秧苗，拔起來的秧苗還要整整齊齊扎成把子，再裝滿布兜，兩個人抬著送到插秧的田頭。田埂又窄又滑，走起來格外費勁。更讓人犯怵的是水里的螞蝗，常常不知不覺就叮在腳脖子上，吸得滿腿是血，必須趕緊用力拍打才能把它震掉，留下的細小傷口，還會隱隱疼上好久。

比拔秧更苦的，是插秧。當地的田是沙質土，老農都叫它“流水沙”，剛翻松的泥土，轉眼就板結了，手指很難把秧苗穩穩插進土里。從早到晚，一連幾個小時彎著腰勞作，收工時腰酸痛得根本直不起來，兩條大腿更是僵麻得不聽使喚。為了搶農時趕進度，就連端午節當天，我們也照常下田干活。為了提高效率，每個人手里都攥著一根小木棒子，先在板結的泥土里錐出一個小穴，才能把秧苗栽進去，一天活干下來，人人手掌上都磨出了血泡。這場田間勞作，對我們每一個師生來說，都是一場刻骨銘心的磨礪與考驗。

校方一邊盡力改善伙食，給大家補充體力，一邊組織起勞動競賽加油鼓勁，發動班與班、組與組之間比進度、比質量，評選先進班、先進組和先進個人。各班都涌現出了不少敢拼敢干的“拼命三郎”，在校領導的大會上受到表揚，名字登上了學校的光榮榜。我至今記得，我們一（甲）班被評為了先進班，戴鳳森、陳建明、王家鳳等好幾位同學，都獲評了先進個人。

除了勞作的苦累，還有少年人的思鄉情切。我和好幾位同學一樣，從沒長時間離開過家，白天的勞累加上夜里想家，明明只有半個月的工期，卻覺得格外漫長。

偏偏就在一天夜里，狂風裹著暴雨呼嘯而來，猛地把窗戶吹開，窗臺上擺著的碗筷稀里嘩啦全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我的大瓷碗正好砸中了身邊陳儒訓同學的額頭，當場就見了血，我的碗也被砸出了一個大大的缺口。這件事發生后，我久久沒能入睡，一邊滿心愧疚，覺得對不起受傷的同學，一邊又心疼自己的細瓷大碗——在那個年代，這碗可要值好幾毛錢呢。就是這樣一件發生在十四五歲少年身上的尋常小事，隔了七十載春秋再想起，心里卻滿是溫熱的感動。

支農任務圓滿結束時，陸集公社的宋主任專門給我們作了一場報告，表揚我們勝利完成了支農任務，感謝我們對陸墩大隊“四夏”工作的全力支持，最后熱熱鬧鬧地歡送我們凱旋。

六十余載光陰匆匆而過，當年田埂上的少年早已白發蒼蒼。可那段盛夏里的汗水與堅守，那群并肩同行的師生，那份質樸純粹的同窗情誼，還有那個年代里，少年人不懼苦累、一心向陽的熱忱，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從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