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花錢請了個內奸”？三甲醫院醫生引患者去私立醫院買保健品

三甲醫院退休返聘醫生，把患者從公立醫院“引流”到私立門診，開出的不是救命的藥，而是成堆的保健品。患者換了家醫院檢查，當天就下了病危通知書。

從最初確診時的滿心信任，到臨終前兩天病危通知書上的絕望，雷先生母親的最后一段就醫路，走得異常曲折。

花50元掛的省級三甲醫院專家號，卻被推薦到私立門診；大把吃下的“藥”里，混進了三款僅算食品的保健品；主治醫生曾說“沒事”，可換了一家醫院檢查，當場就被告知“時日不多”。

這起被網友斥為“花錢請了個內奸”的醫療亂象，在4月17日有了初步處理結果。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發布通報：經核實，涉事醫生李小峰系醫院退休返聘人員，問題基本屬實，已立即停止其在院內的所有診療活動并終止其聘用協議。

但圍繞“內奸”這一比喻的追問，才剛剛開始。

“在所有大夫都說我媽時間不長時，李某說沒事”

時間撥回今年3月。

雷先生的母親在山西陽泉某醫院確診了硬皮病。這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不僅皮膚會硬化，體內器官也會逐漸硬化。當地醫生說，老人患病已經很久了，意思很明白：時間不多了。

雷先生不甘心。3月17日，他花了50元，在網上掛了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醫生李小峰的專家號。預約時間是3月24日。

那天就診時，雷先生記得很清楚——母親被診斷出系統性硬化癥、硬皮病、干燥綜合征、肺間質纖維化。但李小峰告訴雷先生：“這個病不要命，沒事。”開了藥物處方和檢查單后，還讓他帶著母親去一家叫“康斯亞森門診部”的地方做檢查。

雷先生后來說了一句讓很多人聽著難受的話：“在所有大夫字里行間都說我媽生命時間不長時，李某說沒事。”他說他感覺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是這句話，成了后續所有事件的起點。

“省錢”？先交近1900元檢查費

雷先生當時不知道這家“康斯亞森門診部”到底是什么性質的醫療機構。他去查了一下，發現是一家私立門診。

李小峰跟他解釋的理由很簡單——去那里檢查可以省錢，因為有補貼，比在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的花費要少。

雷先生帶著母親去了。

太原康斯亞森普通專科門診部的收費票據顯示，檢查總金額1869.5元。這是私立門診出具的票。事后有媒體梳理發現，李小峰不僅在這個門診部坐診，他的執業地點除了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之外，還同時出現在康斯亞森門診部小店區本部，以及太原澤億風濕糖尿病醫院。

也就是說，這位退休返聘專家的身份，遠不止“三甲醫院醫生”這一個。

開保健品、推薦自己寫的書

3月28日，雷先生帶母親復查。

李小峰這次在康斯亞森門診部坐診，給患者開出了藥品處方。處方上寫著強的松、西羅莫司、活菌王2號、益清元、營養素、SAGH、維A酸等，另有3款注射液。

問題就出在這里面。雷先生支付了2182元，后來發現其中有4款根本不是藥品——是保健品。

更準確地說，“活菌王2號”“益清元”等產品，屬于“特殊膳食用食品”或食品飲料。被列為保健品的幾款產品，在處方和收費單上的身份模糊不清。

不僅如此，李小峰還向雷先生推薦自己撰寫的書籍，建議患者“看書學習”。

雷先生回憶說，當時他甚至覺得松了一口氣。“大夫能給病人開保健品，還推薦病人看書學習，應該人沒事。”

這是整個事件中最諷刺的一幕——一個走向生命終點的患者，正在被一位退休專家指導著“學習”。

“大夫說沒事，當天就下了病危通知”

三四天后，母親的病情越來越重。

雷先生又跑到太原找李小峰。李小峰在私立門診坐診，看完后還是那句話：沒事。

雷先生聽了他的話，帶著母親離開。但從那家私立門診出來后，他心里總覺得不踏實，轉身掛了旁邊另一家醫院的號。

當天，母親被下了病危通知書。

兩天后，老人離世。

雷先生事后在視頻里說了一段讓很多人落淚的話：“感謝李某，為不讓我們家屬擔心，始終不說病人的真實病情。可惜我媽沒福氣，吃不上李某開的保健品，也看不了李某的書了。”

這段話說得越平靜，聽的人越難受。

“內奸”的說法，有沒有道理？

事件曝光后，網友的憤怒集中在兩個字上：“內奸”。有人說這是“醫院花錢請了個內奸”。

這個比喻或許尖銳，但并非毫無根據。在評論區，有多名網友稱曾找李小峰看病，被介紹至同一家私立門診購買保健品。如果多名患者都經歷了類似的遭遇，這就不是偶發的“個人行為”。

從法律層面看，正規轉診和違規引薦之間有一條明確的紅線。根據《醫療機構工作人員廉潔從業九項準則》第六條規定，除因需要在醫聯體內正常轉診外，嚴禁以謀取個人利益為目的，經由網上或線下途徑介紹、引導患者到指定醫療機構就診。而醫生在執業活動中利用職務之便牟取不正當利益，情節嚴重的將被責令暫停執業活動，甚至吊銷醫師執業證書。

李小峰在公立醫院坐診時把患者引向私立門診，同時又在這些私立機構執業，這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是目前調查最應該回答的問題。

醫院發通報：終止聘用協議

4月14日，雷先生的視頻開始在網絡上流傳。

4月17日，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發布情況通報。經核實，涉事醫生李小峰是該院退休返聘人員，網絡反映問題基本屬實。依據《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及醫院管理制度，醫院已立即停止其在院內的所有診療活動，并終止其聘用協議。同時，醫院已安排專人與患者家屬溝通對接。

醫院表態：對違規引薦行為始終持“零容忍”態度，下一步將深入開展醫療質量安全專項治理。

但醫院的內部處理只是第一步。李小峰同時在多家私立機構執業的事實、其執業行為是否涉嫌違規違法、背后是否存在更深層的利益鏈條——這些問題，通報里沒有回答。

“轉診費”的黑洞，遠比想象中大

李小峰的所作所為，并非孤例。將患者從公立醫院“外轉”到私立機構，并從中牟利，在醫療行業中有一個專門的叫法：“牟利轉介”。

近年來，類似案例屢屢被曝光。

2025年1月，上海德達醫院因以“疾病共同管理”名義向其他醫院醫生支付推薦費用，被認定構成商業賄賂，罰沒652.93萬元。2018年至2023年間，該醫院與130家醫院的261名在職醫生簽訂協議，共支付推薦費用512.05萬元。

2025年7月，許昌愛爾眼科醫院因以“轉診費”名義賄賂推薦人，被罰沒超19萬元。在約7個月的時間里，有181名患者通過這種方式被介紹到該院就診。

2022年，成都市郫都區某公立醫院急診科主任張某，先后兩次將患者介紹給私立醫院，收取醫療費用20%的“感謝費”5300元，受到黨內警告處分，違紀所得被收繳。

也是這一年，樂清市第二人民醫院兩名急診外科醫生，在坐診期間多次違規推薦患者到某外科診所治療，分別收取“感謝費”3672元和2390元。

再往前追溯，禹州市第二人民醫院急救站副站長宋某某，在4年間違規向兩家手外科醫院轉送病人，收取好處費164萬元，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

164萬元，13年刑期。這個數字和這個判決，是對“牟利轉介”最直接的警告。

銳評：開除“內奸”不是終點

山西醫科大學第二醫院的通報發得很快，處理也很果斷。但雷先生失去的母親，和那句永遠沒能說出口的“沒事”，已經不可能重來了。

從最初在其他醫院確診時就被判定“時日不多”，到李小峰口中的“沒事”和那2000多元的保健品，再到病危通知書和兩天后的離世——這中間究竟有多少次機會被白白錯過，沒有人能說得清。

患者的信任，是醫生手中最珍貴的東西。當信任被拿來變現，被包裝成保健品處方里的產品，被導向“有補貼”的私立門診——三甲醫院的專家號，就不再是救命符，而是一張通往另一處收銀臺的導購券。

“內奸”的說法或許刺耳，但它觸及了一個本質問題：當穿著白大褂的人不再以患者為中心，而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圓心畫圈時，他服務的究竟是誰？

這起事件的處理，到此還遠遠沒有結束。誰來查李小峰在多家私立機構同時執業是否合規？誰來追查他被終止聘用后是否還能在其他地方繼續執業？誰來查私立門診給公立醫院醫生的“引流”背后有沒有經濟往來？誰來為雷先生母親的生命負責？

一個退休返聘人員被解聘，是最簡單的一步。更難的那一步，是讓所有穿著白大褂的人記住：把病人引向陷阱的，不是內奸，而是背叛了職業誓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