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連載（64）舒莞屏覺得面前的大公個子更高了，人有些消瘦，不過越發(fā)顯得年輕了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第十一章

一

自獵營歸來，舒莞屏病倒了。憨兒發(fā)現(xiàn)食盒一直放在廊上，延至十時，叩門不應(yīng)。榻上人還在昏睡，氣息灼人。他連連呼喚：“大人，咱們快去大藥堂吧！”舒莞屏雙目緊閉。“大人分明是中了惡風(fēng)，哦咦！”

女總管偕藥娘等人趕來，喊道：“啊呀，這是中了‘黑煞’，不趕緊使上喇嘛大棒老菩薩湯就來不及了！”她讓人在榻前燃起艾杵，熏湯滾沸，親手施行砭術(shù)。病人胸腹遍布銀針，宛若刺猬。至凌晨三時，舒莞屏緩緩睜開了雙眼，額上泛出汗粒。女總管欣欣拍手。

冷大人進(jìn)來，眾人起身施禮，退出。“大人！”舒莞屏掙扎著站起。冷大人將他按在榻上，端詳一番，搖頭：“我也大意了，公子。”盡管舒莞屏氣息微細(xì)，言及捕蜇營見聞，還是憂憤難掩，眼眶濕潤。冷大人垂目低語：“‘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一切終須了結(jié)啊。”他站起，神情蔫蔫，囑一句：“公子好生將養(yǎng)，謹(jǐn)遵醫(yī)囑。春天還長著哩！”

冷大人移步，盯住那把古琴，像在猶豫。后來他坐下?lián)崤獛紫隆８呱搅魉幢紴a，倏然停息下來。“好生艱澀。”冷大人垂手而立，滿臉沮喪。

三天后，舒莞屏覺得一切皆好。他與憨兒走向室外，看楊柳深綠，大口吸進(jìn)清冽的南風(fēng)。突然有轔轔車聲，憨兒仰臉呼嘆：“提調(diào)大人！”一輛絳紅色廂車已旋過彎路。小棉玉從車上下來，披一件朱面黑里的斗篷，神清氣爽。舒莞屏趨前施禮，對方發(fā)出朗朗高聲：“大公就要來了！”

小棉玉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往前。舒莞屏驚呼：“大公？”“是呀。大公得知公子病了，從火器營順路轉(zhuǎn)過來。”舒莞屏搓手，向長廊走了幾步。他想的是未及打理的居所。小棉玉說：“沒那么快，咱在林中等待就好。”她走向一棵黑松，倚樹而立。“這一程前后七日，就像一月。”她聲音低低，又變得沙啞了。舒莞屏說：“在下弱不禁風(fēng)，讓提調(diào)笑話了。”他發(fā)現(xiàn)她正用力揪緊斗篷，把臉裹在里邊，露出一雙大眼，亮如鼩鼱。“好可怕的捕蜇場，好黑的窨子！”他這樣說，又煞住話頭。他在想對方的遭遇：在捕蜇場，她差點(diǎn)被那些無法無天的家伙非禮了。“提調(diào)，天下竟有這等兇蠻，若非親眼所見，斷然不信！”他憤然一嘆。她將斗篷合上。

“提調(diào)，我不知一會兒見到大公，該不該稟報。”“稟報何事？”“哦，總頭領(lǐng)的密報。”“啊？快快說與我聽！”她將斗篷褪去，露出了前傾的額部，那個凸出的喉結(jié)正上下移動。他將總頭領(lǐng)的話簡要復(fù)述一遍。小棉玉吐出一口氣：“哦，是這樣。我呈與冷大人，他自會定奪的。”“謝提調(diào)大人。”

他們從黑松下走開。一對相挨的鳶尾花正在綻放，小棉玉兩手拄膝看它們。舒莞屏還為另一件事煩擾，最后說出：“捕蜇營小頭領(lǐng)‘鍋腰’獲得府中賞賜，是一女子。”小棉玉看著地上的花束，說：“那也須她們愿意。將軍本就豪爽，大公和國師也是一副熱心腸。”舒莞屏怔怔地看她。她回頭發(fā)問：“公子還有何事？”

“沒了。不過，提調(diào)！”“何事？”“大公和國師，他們?nèi)元?dú)身一個人。”小棉玉笑了：“多么慈悲的公子啊！”

二

舒莞屏覺得面前的大公個子更高了，人有些消瘦，不過越發(fā)顯得年輕了。他曾推算過，大公已年屆四十，可看上去只有三十或更小。她的個頭比自己還要高。這個居所沒有帥府和行營那般敞闊，所以她在這里移動，好似一只長腿鶴鳥，而且是純潔無瑕的白鶴。她除下頭巾，一頭烏發(fā)如水瀉下。他搬來一張高背椅：“大公！”她心情甚好，那雙眼睛看過來，顯然為他的康復(fù)而高興。

隨大公前來的幾位青年待在疏林中。一輛車子停在廊前，車夫正打理兩匹毛色滑順的黑馬。有人端入一個很大的食盒，將飲品和幾個小碟放在案上。大公看過起居間和臥室，還去洗漱間看了看，最后把窗紗撩起，站在那張宋畫前。舒莞屏覺得屋里少了一物：大公畫像。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氣漾開：這氣息就源于近處，準(zhǔn)確點(diǎn)說是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她看了一會兒畫，探身看細(xì)小的筆觸。她轉(zhuǎn)過臉：“公子，你這兒還應(yīng)該掛點(diǎn)什么。”

“大公，這里該有一張您的畫像！”大公笑了：“那同時還要供奉菩薩、刺猬和狐貍。”“不，只懸掛一幅‘女子策馬圖’，當(dāng)然是復(fù)制品。”他說的是真話。他認(rèn)為那奔馳的白馬、馬上的大公是至美的。“公子喜歡，我會送你。”她的目光使人明白，這絕不是一句敷衍。他立刻慌了：“啊，那萬萬不可。大公，誰都不配擁有這幅原作。我會請冷大人于百忙之中再畫一次。”

大公搖頭。他知道她的意思：那只是一次妙手偶得，是某個瞬間捕捉的神采。是啊，正因?yàn)槿绱耍乓芙^她的贈予。他不能說出的是：大公將這幅畫送給了吳院公，這讓冷霖渡大人耿耿于懷，甚至有些忌憚和痛惜。大公說：“公子這里如果懸掛一張‘吳院公騎射圖’，該有多好！可惜公子不善繪事，我也一樣。他人有此技能，卻沒有見過院公。”

舒莞屏聽著，驀然想起身陷“小雀鷹”山寨的那個早晨、那個山坡：第一眼看到的馬上老人。啊，那一刻是絕對可以入畫的。“讓我慚愧的是，自己無法畫出！冷大人要教我棋與琴，只是沒說畫技。”“你去過他作畫的地方？”“去過，一個極亮的玻璃大屋。”大公點(diǎn)頭：“那些大窗費(fèi)了不少銀子，為運(yùn)回它們還死了一個衛(wèi)士。我從未去過那個畫室，你能為我說說它嗎？”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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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