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出戲看戲曲生態（藝文觀察·戲劇振興進行時）

王 馗

淮劇折子戲《金殿認子》演出劇照。 江蘇省淮劇團供圖

近期在國家大劇院“百戲中華——非遺戲曲展演”活動中，江蘇省淮劇團、鹽城市淮劇團共同組臺演出的淮劇折子戲專場，反響熱烈。

《金殿認子》是傳統經典淮劇《牙痕記》結束時的高潮段落。文狀元安壽寶和武將軍王金龍，因為“認親”引發沖突，一方“富貴不忘貧時子”，一方“甘把村婦當母親”，他們的母親顧氏和李氏，以及身為金龍之師的安父，都被請到了金殿之上，在誰生誰養、誰真誰假的爭辯中尋求“朝廷正義”?？缭?1年的奔波流轉、生離死別，眾多角色在天良、人情、倫理、道德乃至朝堂秩序等多個層面，都陷入了悲欣交集的糾結。劇作的高明之處在于，當劇中人爭執不下、將以“金針刺血”來測試親疏遠近的時候，顧氏眼見李氏陷入兩難，在“同是母親心何忍，他愛祿金比我深”的惻隱中主動放棄爭奪；而李氏有感于“我老來無子雖然苦，她母子分離更傷情”，決然將當年的血書文約“原物還給舊主人”。兩個家庭、兩個母親從認子、爭子到最后的舍子，用極具戲劇性的倫理抉擇，展示著溫暖的人性光輝。

劇種的藝術高度，最終體現于經典之中。《金殿認子》用6個角色一場戲的短篇幅，勾連出《牙痕記》人物眾多、結構繁復的大傳奇，透過“文武鬧糾紛”“家務小事情”的敘事視角，讓6個主要人物的命運一波三折，峰回路轉。劇作彰顯出淮劇最具特色的“苦情戲”在悲劇化表達上的特長，又實現了“三家并作一家人”的傳統團圓美學立場。這種飽滿的戲劇書寫，營造的情節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塑造的人物有情有義、有仁有孝；表達的主題指向了世俗的人間美德、人倫至重；而呈現的藝術則有唱有演、你跟我進，共同形成舞臺張力。該劇以淮劇特有的地方個性和劇種思維，成為中國戲曲劇目寶庫中的獨特代表。

事實上，《牙痕記》從最初淮劇“九蓮十三英”中的一部，到1962年根據老藝人口述整理成的上下本，再到1981年再次提升為當前舞臺劇的演出規模，始終在傳承中進行著藝術的再創造和再完善，見證著淮劇從鄉土向城市、從蘇北到滬上、從創造到普及的藝術跨越。筱文艷、馬秀英、何叫天、陳德林等幾代淮劇名家和傳承群體，在60多年間不斷用流派風格強化該劇的經典表達，此次飾演李氏的淮劇名家陳澄，也用精致純凈的聲腔個性和細膩沉著的表演細節，為作品附加上濃郁的現代品質。

《牙痕記》及《金殿認子》的常演常新，證明了中國戲曲的優秀作品從來都是常年打磨、世代創造的結果，在不斷適應、滿足觀眾審美需求中實現作品的喜聞樂見和雅俗共賞。一部經典作品蘊含著戲曲創作演出的基本規律，也構成了今天劇院團和創作者“寫自己想寫，演自己擅演”的根本依據。

此次淮劇展演有意匯集了在整理傳統戲、移植改編經典、新編現代戲等題材創作中的優秀成果。改編自傳統戲《孝燈記》的《趕腳》，以主人公女扮男裝的情節設定，在誤會中引發喜劇效果，張揚生、旦、丑的唱做表演；《轅門斬子》則在淮劇傳統劇目《白虎堂》基礎上，別出機樞，吸收借鑒其他劇種文本和舞臺特征，形成不同于傳統老戲的舞臺面貌；《宋公夜訪》出自新編現代戲《宋公堤》，在聲情并茂的演唱和人物形象表演交接中，實現思想觀念的表達。這些作品承載著淮劇多元的創作路徑，正是中國戲曲從上世紀“三并舉”創作到改革開放多元化發展的具體展示。

江蘇省淮劇團、鹽城市淮劇團作為淮劇的代表性院團，一直致力于新創作品的打造。鹽城市淮劇團的《十品村官》《半車老師》《送你過江》，江蘇省淮劇團的《祥林嫂》《小鎮》《小城》等作品，集中展示出各具特色的藝術風格。特別是江蘇省淮劇團將馬克·吐溫的小說改編成《小鎮》，走出國門，為持續拓展淮劇的藝術影響做出了重要努力。這些現代戲作品與《趙五娘》《王玉蓮》《貍貓換太子》等優秀古裝劇目的傳承、改編、創作相映成趣，共同形成契合劇種創作規律的良性態勢。多元化的題材創作，風格化的劇院定位，以及來自陳澄、陳明礦、王書龍等藝術名家個性化的流派傳承，都是今天戲曲良性發展的內在動力，為劇種構建出良性的藝術創作環境。

鹽城劇作家群體的整體發力構成了當代創作中的“鹽城現象”。以陳明、徐新華、袁連成、楊蓉等劇作家為引領的編劇隊伍，依托鹽城各市縣近10個劇目工作室，不但滿足了全省50多個淮劇團體的創作需要，而且向省外輸出，推出更加多樣的劇目。在導演、音樂、舞美等領域，也均有比較有序的人才梯隊。在鹽城淮劇的非遺展演中，青年人才的藝術風貌留給觀眾的印象最為突出，在名家的傳幫帶下，青年演員張揚著淮劇應有的青春朝氣。

2021年，《鹽城市淮劇保護條例》正式批準實施，用地方性法規和制度建設為淮劇人才培養、設施建設、創新發展等提供保障，讓淮劇在多方共同呵護下，保持旺盛而有序的活態發展。一臺折子戲專場，讓人看到了淮劇整體的發展格局，集中透視出淮劇與鹽城這座城市，與蘇北、上海等淮劇流播區，與省淮、市淮等劇院團體，與劇種名家及后繼人才的深度聯系。

《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中提出“堅持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結合、抓作品和抓環境相貫通”，人才、作品和劇院團、觀眾群體以及文化環境，共同構成了戲曲良性發展的生態基礎。如何營造良好的戲曲生態，推動戲曲繁榮發展，淮劇折子戲專場展演提供了有益的參考。

(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所長、中國戲曲學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