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作品誕生于“之間”

雷 佳

《聲起地平線》是中國和哈薩克斯坦合作制作的音樂節目。受邀參與這段旅程，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聚光燈下的舞臺，而是民俗村里的那個尋常午后。我們和當地民眾圍坐一起，樂聲響起，同唱《賽吾里麥》，歌聲與歡笑交織，暖意撲面而來。我唱起藏族祝酒歌《格桑拉》，中國歌手拉丹珠相和，吉爾吉斯斯坦歌手努爾喬爾蓬彈起庫姆孜輕聲吟唱。那一刻，音樂成為最真摯的對話。

作為民族音樂的學習者與傳承者，我這次與各國青年音樂人相聚，不僅經歷了沉浸式的音樂之旅，更在這個跨越國界的舞臺上，看見了傳統與現代的碰撞，感受到絲路音樂交流跨越千年的溫度。

音樂是絲綢之路上最動人的語言。隋唐時期，中原音樂廣泛吸納龜茲樂、安國樂等異域韻律，琵琶、箜篌落地生根，化作唐詩“洛陽家家學胡樂”的盛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冼星海與哈薩克斯坦音樂家拜卡達莫夫在烽火中結下深厚情誼；王洛賓將哈薩克族民歌《都達爾與瑪麗亞》改編為《可愛的一朵玫瑰花》，成為中哈觀眾共賞的經典。

踏上這片土地，歷史的溫度變得真切，不同文明的音樂敘事次第展開。哈薩克斯坦歌手努爾扎斯用深情醇厚的演唱超越語言障礙，塞爾維亞歌手王子將巴爾干韻律與流行搖滾相融，吉爾吉斯斯坦歌手努爾喬爾蓬嘗試將庫姆孜與花腔唱法結合。中國青年歌手同樣展現出對傳統的守護與開掘：張曦勻將老旦戲腔與說唱銜接，拉丹珠將彝族高腔與藏族喉顫音融為一體……不同國度的年輕人帶著各自的文化記憶匯聚于節目，在對話中找到共鳴，在碰撞中彼此啟發。

這樣的相遇，讓我對音樂藝術有了新的體悟：好作品往往誕生于一種“之間”的狀態——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故土與他鄉之間，在個體表達與共通情感之間。過于沉湎傳統，容易失卻時代的氣息；一味追逐新潮，又會丟掉文化的根脈。

真正的創造力，恰恰來自對這種張力的駕馭：既能在本民族音樂中開掘出足夠深厚的底蘊，又能以開放的姿態吸納他者之長，最終淬煉出既有辨識度又能引發共鳴的表達。民俗村里的即興合唱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那一刻的音樂既承載著各自的文化印記，又超越了這些印記，抵達了人類情感的共通地帶。

(作者為歌唱家、《聲起地平線》節目嘉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