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潤東是直男對內娛的復仇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逐玉》好大手筆，終于捧紅了年過半百的何潤東。

作為“粉底液將軍”的對照組，何潤東吃到了14年前出演《楚漢傳奇》“霸王”的紅利。近期抖音漲粉兩百萬，接連拿下王者榮耀、支付寶、京東等合作，還受宿遷文旅邀請乘戰車亮相蘇超賽場。瞧這陣仗，五一節何潤東高低得敲張凌赫大門，給人提兩箱安慕希。

從美將軍到老霸王，這個圍繞“理想男性”的輿論場，顯然不是偶然的情懷回歸，而是一場集體情緒的釋放。

要說起來，這幾年視頻網站也很努力在拉回男觀眾，男頻大劇的配置還普遍高于女頻。而《逐玉》這種明顯定位女性市場的古偶，也是平白做了出氣筒。

但顯然，咱創作者還是沒把準直男的脈，起碼是留了缺口。明明他們最愛粗糲的肉體、中二的臺詞、悲劇的命運，而現有的懸疑、權謀，恐怕還是太精巧了。

何潤東翻紅的市場意義，不僅僅是舊內容的新解讀，也是直男對內娛的“終極復仇”。當年被媒體群嘲摁在腳底摩擦的大英雄、大肌肉、大神經，正是他們心心念念的人生愿景：袖子一擼就打架，看見美人就變暴躁比格積極示愛，因為太過老實忠義被對手算計……

顫抖吧內娛！當男人們公開宣示自己熱愛的熒幕偶像，能否迎來一波《硬漢101》并不確定，可以預見的是內容市場在塑造男性形象的時候，恐怕會有新的忌憚——他們會不會覺得不夠man啊？

誰是大英雄

在抖音，直男最羨慕的兩個男人是何潤東和鄭伊健。前者，演完了男人想演的各種英雄角色。后者，是銅鑼灣扛把子。更神奇的是，鄭伊健演過聶風，何潤東演過步驚云。看來，馬榮成老師才是男性市場的精神領袖！

硬糖君小時候的審美和現如今差別很大。當年很不理解為啥大帥哥和英雄都被何潤東演了，看《玉觀音》甚至get不到女主安心為啥對他死去活來。現在回看，我是真的有點裝了。這么一個頭肩比優越，肌肉線條明顯，笑起來還很有蘇感的大男孩，不就是如今大家常說的性張力嗎？

俺要是孫儷，戀愛就和何潤東談，日子就跟佟大為過。事實證明，當年《玉觀音》里安心也是這么干的，這樣的女人不要太精哦。眾多合作過的女明星都夸何潤東帥讓人沒有安全感，大概也是他劇外氣質更迷人。用時髦的話術就是“下鏡臉”，鏡頭里被中二角色給耽擱了。

無論是《楚漢傳奇》的項羽，還是《新三國》的呂布，《風云》里的步驚云，何潤東的熒幕形象可以說是非常粗暴單一的。現在年輕人說何潤東當年沒火過，實則是不知道《風云》是一頂一的爆劇。何潤東頂著泡面頭殺馬特造型，抱著孔慈讓對方“喊名字”的場面，是短視頻時常模仿的經典。孔慈下線時，何潤東對趙文卓說“你不要過來啊”更是鬼畜熱門。

鮮有人知道何潤東是歌手出道的，當年的專輯封面，宣傳語是“愛唱歌的真心青年”。在蕭薔姐姐和泡面頭焦恩俊的名作《小李飛刀》里，何潤東深情獻唱主題曲《沒有我你怎么辦》。“沒有我你怎么辦，你的淚水誰為你擦干？”天知道硬糖君小學還和人激烈爭論，到底是“沒有我你怎么辦”還是“沒有你我怎么辦”。

徐克發掘過何潤東硬漢外的另一面，讓他在電影《梁祝》里飾演梁山伯的男同學，并暗戀梁山伯。發現梁山伯和祝英臺搞一起之后，還生悶氣“都是男的，為什么他可以而我不行！”但14年后的《新梁山伯與祝英臺》里，何潤東已經出演梁山伯，變成導演和市場都蓋章認證的“大直男”了。

如今都在對項羽歲月史書，實則《楚漢傳奇》那會兒項羽的臺詞特別粗暴和莎士比亞化。什么“我渴望熱血的戰斗，我渴望沖鋒”，以及“勇敢的將士們，就讓我帶領你們誅滅暴秦”都難以直視。對家“劉邦”陳道明在看完劇本后都長嘆一口氣，帶了自己的編劇進組改了劉邦線才完成拍攝。

但這種回歸原始雄性的吶喊怒吼，確實讓當年那波男孩受到了震撼。在肖恩·尼克松所著的《展示男人味》一書里，就提出過幼年男性通過父親和媒介展示的男性魅力來塑造自身的觀點。如今看來，何潤東的項羽，顯然參與過這場塑造。

項羽才是真表哥

如果說何潤東的大英雄形象，滿足了男性對力量的想象和皈依。那么項羽的人生經歷，則滿足了另一個更深層且隱秘的心理需求——對失敗者的氣節崇拜，以及我明明有實力成功卻遭遇失敗的自憐自嬤。

無論干什么都會被嫌棄年紀大，唯獨死的時候會被說“真是太年輕了”。項羽自刎時年僅30，在古代不老不小的，但今天確實算得上young，當程序員都還沒到被優化的年紀。年輕的肉身毀滅為悲劇美學提供了最堅實的基礎。著名詞人李清照就說過“至今思項羽，何不潤江東”。劉邦都能在關中猥瑣發育，項羽咋不能潤回老家。畢竟江東弟子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他的失敗不是窩囊的失敗，而是“時不利兮騅不逝”的命運捉弄。而虞姬的自盡，又為這場充滿血腥殺戮的戰爭賦予了凄美的人性維度。她懂他，所以不愿成為負累，用一支劍舞做最后的訣別。他愛她，所以沒有像其他君王那樣把失敗扣在美人頭上。強大如霸王也有這樣一個軟肋，這使得英雄不再只是力量的載體，也可以是被共情的對象。

他的失敗還可以解讀為一種“與時代格格不入者的抵抗”。郡縣制已經是大勢所趨，項羽還在做他“天下共主”的美夢。大肆分封諸侯王，比起漢初的“郡國并行”體制，西楚的衰落與毀滅是必然的。

這兩年，每當有中年男性在互聯網自嘲自憐，就會被冠以“表哥文學”的帽子。但殊不知，項羽才是真“表哥”。不少人為他鴻門宴的手軟而扼腕，卻不了解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地贏。那些被塑造得過于胸大無腦、剛愎自用的熒幕形象，其實都沒觸及項羽的核心。

中國人向來重氣節，夸父不是因為追到了太陽而被銘記，愚公也不是因為本人完成移山而留名。他們被懷念，是因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項羽成為直男精神圖騰，也是因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情。男人可以輸，可以死，就是不能慫，也不能退。

眼下趁著熱乎勁兒，網友還注意到何潤東與項羽的諸多玄學。項羽16歲出征30自刎，時隔14年，何潤東2012年飾演項羽14年后重返故里。諸如相隔14年、名字里帶東、潤里有水（烏江）有王（項羽）等聯系，均讓大眾可以更好的把情緒投射在他身上。

當何潤東在蘇超重披戰甲，不少人感慨“那個兩千多年前無顏面對江東父老的項羽，終于回家了”。這份帶著些史同女矯情味道的發言，恰恰說明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為歷史人物熱淚盈眶。他們只會找和自己相似的，哪怕這種相似僅僅是出于自我感動的聯想。

一直缺奶的男性市場

直男味，是相對的。君不見，曾舜晞在別的劇里還是大眼萌妹，到了郭敬明新戲在各種脂粉美男襯托下，也變成唯一直男了。姜文也曾為愛做零，給曉慶姐演過太監李蓮英。而現在被重新加冕的何潤東版項羽，當年還被紙媒大罵過“奶油霸王”呢！

給這幾年的男主爆劇做一次“男味”調香試驗，會發現大家的前中后調分野明顯。《慶余年》是“尋找爹”然后“殺掉爹”的嗲子文學，前調比較溫和甜膩，后調陡然殺氣騰騰。所謂“大男主”，實則是打著“以母之名”招牌的父子權力交接儀式。不過慶帝人家真有江山給孩子，普通家庭只有雅迪可傳的，就不要折騰這套了。

《狂飆》則呈現了黑幫片的敘事魅力，香味越來越厚重然后突然蒸發，即從低處崛起然后在最輝煌節點土崩瓦解。如果高啟強始終是那個菜市場任人欺負的賣魚佬，那么大家不會在他身上投射情感。只有當他從賣魚佬蛻變為“大佬”，然后又失去所有財富權力時，人們才會唏噓時代的變化、個體的機遇以及善惡的抉擇。那句“風浪越大魚越貴”，道出了多少男人搏命的心理。賭上一切還是一無所有的話，當初你還會下注嗎？

范閑靠爹靠媽甚至靠外星人當保鏢，高啟強靠老婆靠機遇靠風浪，他們其實都不是天生的強者，總要依附外力完成自身的覺醒蛻變。而何潤東的項羽、呂布、步驚云賽道恰恰是“天賦怪”，是一種初始設定就很強，然后被命運四處圍堵的古典主義英雄人設。

項羽少年成名，很早就想取代始皇，與秦軍主力的一戰更是驚天地泣鬼神。但他癡迷落后的制度，又不肯玩弄權術手段，最后被劉邦活活賴死了。呂布也是威名早立，但擇主眼光太差，淪為網上調侃的“三家姓奴”。步驚云號稱不哭死神，可始終得不到孔慈的心。

不管是“不肯不過江東”，還是“英雄末路”“愛而不得”，這種數值怪受挫的男主角色，近年是罕見了，多的是小人物巧設連環計。事實上，失敗者在戲劇設定上是討喜的。試看光武帝劉秀，那樣厲害的文治武功，拍成《星漢燦爛》竟然是土財主的窩囊樣。而失敗如項羽，卻總有粉絲為他搖旗吶喊。就連司馬遷在《史記》里也對項羽不吝欣賞態度，說明他在受刑之后也對這種原始的力量美和悲劇美癡迷不已。

這些年的熒幕太注重男主的“爽感”，為了凸顯武力值甚至不肯好好和對手打一架。那些在鋪墊里可以和主角一戰的對手，通常不到一個回合即被秒殺。這種對成功的極致追求，剝奪了“敗者美學”本應有的空間。

須知市場不能只提供“勝者敘事”，對于大多數觀眾來說，不僅要看別人怎么贏，也想看到那些同樣努力過、抗爭過但輸掉棋局的人，如何保持敗者的體面和內核自洽。然而，勝天半子的祁同偉、魚販翻身的高啟強，說出大天去也是“壞人”，用以自況總歸尷尬，逼得大家只能請出古早的失敗英雄項羽。

這或許才是何潤東翻紅的創作啟示。而另一個長期主義建議是：年輕演員不要總演架空古偶，要多演歷史人物占位，不然老了沒法跟地方文旅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