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曉雯，子豪下個月八號結婚，酒店定在悅華，你記得把時間空出來。”
郭子軒一邊對著鏡子打領帶，一邊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鐘曉雯正在煎蛋，鍋里的油滋啦響了一聲。
她關小火，轉過頭看向客廳里的丈夫。
“下個月八號？這么快？之前沒聽你說起啊。”
“也是剛定下來。”郭子軒扯了扯領帶結，眉頭微皺，“女方家催得急，說是懷上了，得趕緊辦。”
鐘曉雯沒接話，把煎好的蛋盛進盤子。
她端著兩個盤子走到餐桌旁，放下。
“那彩禮、酒席這些，都談妥了？爸媽那邊怎么說？”
“能怎么說？”郭子軒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女方開口要二十八萬八，還得在市區有房，爸媽哪拿得出這么多。”
他夾起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
“所以呢？”鐘曉雯看著丈夫。
郭子軒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喝粥。
“所以……爸媽的意思，這錢咱們得幫襯著點。”
餐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郭子軒喝粥的細微聲響。
鐘曉雯放下筷子，陶瓷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幫襯多少？”
“具體數還沒定。”郭子軒抬頭，擠出一個笑容，“但你是大嫂，子豪是你親小叔子，這忙咱們肯定得幫，對吧？”
“郭子軒。”鐘曉雯叫他的全名。
每次她這么叫，就代表事情嚴重了。
郭子軒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爸媽的意思是，彩禮錢咱們家出大頭，房子首付咱們也幫著湊點。畢竟我就這么一個弟弟，他結婚是大事，咱們做哥哥嫂子的，不能看著不管。”
“咱們家出大頭？”鐘曉雯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郭子軒，咱們家什么情況，你不清楚嗎？”
“我清楚，我都清楚。”郭子軒傾身向前，壓低聲音，“但這是特殊情況。爸媽養我這么大，供我讀書，現在他們難，我不可能袖手旁觀。再說，子豪好不容易定下來，要是因為錢的事黃了，爸媽得多難受？”
鐘曉雯感覺胸口堵著一團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平穩。
“子軒，我們結婚五年，省吃儉用，才攢下那六十萬。那是準備買學區房，給孩子將來上學用的。你當時怎么答應我的？你說這筆錢誰都不能動，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郭子軒連連點頭，“但這不是特殊情況嗎？咱們可以先借給他們，等子豪以后工作了，慢慢還。”
“慢慢還？”鐘曉雯笑了，笑得有些發冷，“郭子豪大學畢業到現在，正經工作干過幾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哪次不是爸媽和你貼補？他拿什么還？”
“他現在要成家了，肯定就收心了……”
“這種話你說過多少次了？他哪次收了心？”
郭子軒的臉色沉了下來。
“鐘曉雯，你這話什么意思？他是我親弟弟，你就這么看他？”
“我不是怎么看他的問題。”鐘曉雯站起來，手撐在餐桌上，“我是說現實。六十萬，是我們倆這五年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擠地鐵，晚上加班到十點，一口一口省出來的。你一件襯衫穿三年，我連護膚品都只敢買打折的。好不容易攢夠了首付，眼看就能有個自己的家，你現在告訴我，要拿這筆錢去給你弟弟撐場面？”
“不是撐場面，是救急！”郭子軒也提高了音量，“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鐘曉雯看著丈夫，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對，是一家人。所以當初我們結婚，你家說沒錢，彩禮三萬八，我爸媽倒貼了八萬給我們付房子首付。現在你弟弟結婚，開口就是二十八萬八，還得幫忙買房。郭子軒，這公平嗎？”
郭子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的臉漲得有些紅，眼神飄向別處。
“那……那不一樣。當時家里確實困難，現在不是好點了嗎？”
“好點了？”鐘曉雯覺得荒謬，“是，我們倆是掙得多了點，可那錢是我們一分一分掙的，不是大風刮來的！你爸媽有退休金，平時補貼郭子豪多少，你心里沒數嗎？現在他結婚，憑什么要我們掏空家底？”
“憑我是他哥！”郭子軒猛地拍了下桌子。
盤子震了震。
餐廳里死寂一片。
鐘曉雯看著丈夫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累。
很累。
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從腳底漫上來。
“所以，你決定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郭子軒別開臉，沉默了幾秒。
“……爸媽那邊壓力很大。我是長子，我得擔起這個責任。”
“你的責任是你的原生家庭，那我呢？”鐘曉雯輕聲問，“我們的家呢？我們未來的孩子呢？這些不在你的責任范圍里嗎？”
“我沒說不顧咱們家！”郭子軒轉過頭，語氣急躁，“就是先挪一下，緩一緩。買房的事晚兩年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先租房……”
“郭子軒，我三十了。”鐘曉雯打斷他，“我們計劃要孩子，你說要給孩子最好的起點。學區房要提前落戶，要排隊，這些你都忘了？”
郭子軒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沒忘。但……但這事真的沒辦法。我爸昨天打電話，說到最后都哭了。他說他對不起子豪，沒本事，要是連婚都結不成，他都沒臉見人。曉雯，那是我爸，他從來沒在我面前這樣過……”
鐘曉雯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場對話已經結束了。
每當郭子軒搬出他爸，搬出“孝順”、“長子責任”這些詞，她就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是徒勞。
在這個男人心里，原生家庭的重量，永遠壓過他們這個小家。
“所以，要多少？”她睜開眼，問。
郭子軒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光亮。
“彩禮二十八萬八，再加上三金、酒席，還有房子的首付……爸媽算了一下，大概……五十萬左右。”
鐘曉雯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
“五十萬。”郭子軒的聲音低下去，“但也不是全要我們出，爸媽說他們還有點積蓄，能拿出十萬。剩下的四十萬，咱們先墊上，以后……”
“郭子軒。”鐘曉雯的聲音在發抖，“我們一共就六十萬存款。你要拿出四十萬，給你弟弟結婚？”
“是借，是借！”郭子軒趕緊糾正，“等子豪以后工作了，肯定還！”
“拿什么還？他那個混日子的樣子，你看不到嗎？”
“他會改的，結婚了他就有責任心了……”
“這話你自己信嗎？”
郭子軒不說話了。
他重新低下頭，盯著碗里還剩一半的粥。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干澀。
“曉雯，算我求你。就這一次，幫幫我爸媽，幫幫子豪。我保證，就這一次。以后咱們家的錢，都你管，我絕不再動。等子豪結了婚，穩定下來，我就讓他寫借條，慢慢還。行嗎？”
鐘曉雯看著丈夫。
這個男人，她愛了七年，嫁了五年。
曾經覺得他踏實、孝順、有擔當。
現在才知道，有些“擔當”，是要用她的人生去填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問。
郭子軒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曉雯，別讓我難做。那是我親弟弟，我爸媽就盼著他成家。要是因為錢的事黃了，我爸我媽……他們會恨我一輩子的。”
“所以，為了不讓他們恨你，就可以讓我恨你，是嗎？”
“你怎么會恨我？”郭子軒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想拉她的手。
鐘曉雯后退一步，避開了。
郭子軒的手僵在半空。
“曉雯，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嗎？”
“你的難處是難處，我的難處就不是難處？”鐘曉雯看著他，眼睛有點發酸，“郭子軒，那六十萬，有三十萬是我加班加點掙來的。我為了攢錢，三年沒買過新衣服，沒出去旅游過，連我爸媽生病我都只敢打錢不敢多回去陪，因為怕請假扣工資。你現在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拿走四十萬，去給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鋪路。你體諒過我嗎？”
郭子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突兀。
郭子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微變。
是婆婆劉玉梅打來的。
他看了鐘曉雯一眼，走到陽臺去接電話。
鐘曉雯站在原地，聽著陽臺隱約傳來的聲音。
“媽，嗯，在說呢……”
“我知道，我知道，您別急……”
“四十萬是有點多，我再跟曉雯商量商量……”
“好好好，您放心，我一定辦好。子豪的婚事不能耽誤……”
鐘曉雯轉過身，開始收拾碗筷。
她把盤子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沖在盤子上，濺起水花。
她盯著那些水花，看了很久。
直到郭子軒打完電話，走進廚房。
“曉雯……”他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鐘曉雯關上水，用抹布擦干手。
“郭子軒，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她轉過身，看著丈夫，“那六十萬，是我準備買房子的錢，是我給自己和孩子未來的保障。你弟弟結婚，我們可以適當幫襯，三五萬我可以接受。但四十萬，絕對不可能。”
郭子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三五萬？三五萬夠干什么？彩禮都不夠！”
“那就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問題了。”鐘曉雯的聲音很冷，“郭子豪二十六歲了，有手有腳，他結婚，應該他自己負責，他父母負責。我們做哥嫂的，沒有義務替他承擔人生。”
“你這是說的什么話！”郭子軒終于忍不住，聲音大了起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爸媽養我這么大，現在我弟有困難，我幫一把怎么了？鐘曉雯，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冷血了？”
“冷血？”鐘曉雯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對，我冷血。我冷血到忘了自己也是個人，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我冷血到忘了那六十萬里，有我的血汗。郭子軒，既然你覺得我冷血，那這錢，我一分都不會出。”
她說完，轉身走出廚房。
“你去哪？”郭子軒在身后問。
“上班。”鐘曉雯拎起包，換上鞋，“還有，銀行卡在我這里，密碼只有我知道。你要是敢動那筆錢，郭子軒，我們這日子就別過了。”
門被關上。
聲音不重，卻像一記悶錘，砸在郭子軒心上。
他在廚房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響起。
還是劉玉梅。
“子軒啊，說好了沒？曉雯同意了嗎？”
郭子軒捏了捏眉心，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媽，曉雯這邊……有點意見。她覺得四十萬太多了，咱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少拿點？”
“少拿點？”劉玉梅的聲音瞬間拔高，“郭子軒，你是不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弟弟結婚一輩子就這一次，你這個當哥的不出大力，誰出？女方家說了，二十八萬八彩禮一分不能少，房子首付最少三十萬，酒席還得十幾萬。我跟你爸那點棺材本，全掏出來也就十萬，剩下的大頭不指望你，指望誰？”
“媽，我不是不出，是曉雯那邊……”
“鐘曉雯鐘曉雯，你就知道鐘曉雯！”劉玉梅的嗓門大得刺耳，“那錢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有你一半！她鐘曉雯憑什么不讓動？郭子軒，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你弟的婚事要是黃了，我跟你爸就不活了！”
“媽，您別這么說……”
“我不管！郭子軒，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還認你弟弟，這四十萬，下個月五號之前必須打過來！酒店定金我都交了，請帖也印了，這事不能改！”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傳來。
郭子軒握著手機，呆坐在沙發上。
客廳的窗簾沒拉開，晨光從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狹長的光斑。
他看著那道光斑，腦子里一片混亂。
一邊是父母的哭訴，弟弟的婚事，家族的面子。
一邊是妻子的堅決，那六十萬存款，還有他們規劃了許久的未來。
他該怎么辦？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弟弟郭子豪發來的微信。
“哥，謝了啊！媽都跟我說了，你放心，這錢我以后肯定還！等哥們結了婚，找份好工作，連本帶利還你！”
后面跟著一個呲牙笑的表情。
郭子軒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打字回復。
“嗯，好好對人家。”
點擊發送。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回響起父親昨天在電話里的哽咽。
“子軒啊，爸這輩子沒出息，沒給你們兄弟倆留下什么。你弟弟不爭氣，但好歹是你親弟弟。他結婚，爸就這一個心愿，你當哥的，一定要幫幫他……爸求你了……”
郭子軒睜開眼睛。
眼底最后一絲猶豫，消失了。
他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銀行的客戶經理，李經理。
“喂，李經理嗎？我郭子軒。有點事想咨詢您一下，如果我要轉賬一筆大額資金，但我忘了銀行卡密碼，有什么辦法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郭子軒認真聽著，偶爾嗯一聲。
“對，是我和我妻子的共同賬戶……是的，卡在我這里，但密碼她改過了……哦，持卡人本人帶身份證去柜臺可以重置？需要夫妻雙方都到場嗎？不用？那好，我明白了。謝謝李經理。”
掛斷電話。
郭子軒站起身，走到臥室。
他拉開梳妝臺的抽屜，翻找著。
很快，他找到了。
鐘曉雯的身份證，靜靜地躺在抽屜的夾層里。
他們倆的證件經常混放，為了方便，鐘曉雯的身份證有時也會放在這里。
郭子軒拿起那張身份證，看著照片上妻子清秀的臉。
手指摩挲過證件邊緣。
對不起，曉雯。
他在心里說。
但我沒辦法。
我是郭家的長子，這是我必須擔的責任。
他把身份證裝進口袋，又打開衣柜，在鐘曉雯常用的那個背包夾層里，找到了那張銀行卡。
深藍色的卡面，是他們聯名的儲蓄卡。
里面存著六十萬，是他們五年的全部積蓄。
郭子軒把卡也裝好，穿上外套，走出家門。
他得在鐘曉雯下班之前，把事情辦好。
另一邊，鐘曉雯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前晃動的，全是早上郭子軒那張為難又決絕的臉。
還有那句“那是我爸，他從來沒在我面前這樣過”。
她知道，郭子軒心軟了。
不，不是心軟。
是那座名為“孝道”和“長子責任”的大山，又一次壓垮了他心里那桿本就不平衡的秤。
手機震動。
是閨蜜孟雨發來的微信。
“雯雯，今天怎么沒帶午飯？又跟你們家郭大孝子吵架了？”
鐘曉雯看著這條消息，鼻子一酸。
她打字回復。
“差不多。他弟弟要結婚，他家要我們出四十萬。”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孟雨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鐘曉雯拿著手機，走到樓梯間。
“喂？”
“四十萬？！”孟雨的嗓門穿透力極強，“鐘曉雯，郭子軒瘋了吧？他們家要搶劫啊？”
“他說是借。”鐘曉雯靠在墻上，聲音疲憊。
“借？屁的借！就郭子豪那個德行，他能還錢？他拿什么還？啃老啃哥啃出新境界是吧？雯雯，這錢你絕對不能給！聽見沒？那是你買房的錢！”
“我知道。”鐘曉雯低聲說，“我跟他說了，最多三五萬，多了沒有。但他……”
“但他什么？他又用他爸媽那套來壓你？”孟雨一針見血，“雯雯，我早跟你說過，郭子軒這個人，別的都好，就是太把他那個原生家庭當回事。你們結婚這五年，貼補他家里多少錢了？他弟上學、找工作、換手機、買電腦，哪次不是你們出錢？現在倒好，直接升級到結婚買房了！下次是不是他弟生孩子，奶粉錢學費還得你們包了？”
鐘曉雯沒說話。
因為孟雨說的，都是事實。
這五年，郭子軒明里暗里補貼家里的錢，少說也有十幾萬。
每次她提出異議，郭子軒總是那句“那是我爸媽，我親弟弟，我能不管嗎？”
她不是不讓他管。
但凡事都有個度。
“雯雯，你聽我說。”孟雨語氣嚴肅起來，“這次你必須硬氣到底。那六十萬是你們倆的共同財產，沒有你同意，他動不了。你把卡和密碼看好，絕對不能松口。聽見沒？”
“嗯。”鐘曉雯應了一聲。
“還有，你得讓郭子軒明白，你們倆才是一個家，他爸媽他弟弟那是另一個家。他要是再這么拎不清，你們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我知道。”鐘曉雯說。
掛了電話，她看著樓梯間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她了解郭子軒。
他今天早上那個表情，那種語氣，都說明一件事——
他不會輕易放棄。
他會想辦法，說服她，或者……繞過她。
鐘曉雯心里一緊，立刻從通訊錄里找出銀行的客服電話。
撥通。
“您好，我想查詢一下我賬戶的余額和最近交易記錄。”
客服人員核實了身份信息。
“鐘女士您好，您的尾號7743儲蓄賬戶當前余額為601,327.64元，最近一筆交易是三天前的存款利息入賬。”
“沒有其他交易？比如轉賬或者取現？”
“沒有的，鐘女士。”
鐘曉雯松了口氣。
看來，郭子軒還沒動手。
也是，卡在她這里，密碼只有她知道，郭子軒想動也動不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那種不安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強烈。
她握著手機，猶豫了幾秒，撥通了郭子軒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曉雯？”郭子軒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背景音有些嘈雜。
“你在哪兒？”鐘曉雯問。
“在外面，辦點事。”郭子軒說，“怎么了？”
“沒事，就問一下。”鐘曉雯頓了頓，“郭子軒，我早上說的話，是認真的。那筆錢，你不能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郭子軒的聲音低低的，“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跟爸媽商量，少拿點。”
“不是少拿點多拿點的問題。”鐘曉雯加重語氣，“是根本不能動。郭子軒，那是我們買房的錢，是我們的未來。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都明白。”郭子軒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但曉雯，你也替我想想行不行？那是我親弟弟，我爸媽就盼著他結婚。我要是不管，我還是人嗎？”
“你管可以，但要有底線。”鐘曉雯覺得心累，“三五萬，是我們的底線。超過這個數，免談。”
“三五萬夠干什么？”郭子軒的聲音提高了些，“彩禮零頭都不夠！鐘曉雯，你怎么這么不通人情？”
“我不通人情？”鐘曉雯氣笑了，“郭子軒，是我不通人情，還是你們家得寸進尺？五年了，我貼補的還不夠多嗎？現在要掏空我們家底去給你弟弟鋪路，憑什么？”
“憑我是他哥！”郭子軒吼了出來。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良久，郭子軒的聲音軟了下來。
“曉雯，對不起，我不該吼你。但我真的很難，你理解我一下，行嗎？”
鐘曉雯沒說話。
“這樣，晚上我早點回家，我們好好聊聊。我再跟爸媽說說，看能不能再少點。行嗎？”
“……嗯。”鐘曉雯最終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她靠在墻上，渾身發冷。
理解。
又是理解。
這五年，她理解了多少次？
理解他爸媽不容易，所以要給生活費。
理解他弟弟剛畢業沒錢，所以要支援。
理解他家里人情往來多，所以份子錢得出大頭。
現在，又要理解他弟弟結婚，所以要掏空家底。
那誰來理解她？
理解她想要一個家的渴望，理解她省吃儉用的辛苦，理解她三十歲了還不敢要孩子的惶恐？
沒有人。
鐘曉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晚上下班，郭子軒果然早早回了家。
還買了鐘曉雯愛吃的草莓蛋糕。
“路過甜品店，看到新鮮，就買了。”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表情有些討好。
鐘曉雯看著那個蛋糕，心里毫無波瀾。
“跟爸媽談得怎么樣？”
郭子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談過了。爸媽說，彩禮和房子是硬性要求，不能少。但酒席的錢，他們可以再湊湊，少讓我們出點。”
“所以，還是要多少？”
郭子軒避開她的目光，低聲說：“三十五萬。最少三十五萬。爸媽出十萬，我們出二十五萬。這是……最低了。”
“二十五萬。”鐘曉雯重復了一遍，“郭子軒，我們一共就六十萬。拿走二十五萬，我們只剩三十五萬，連郊區的小戶型首付都不夠。你知道現在房價漲成什么樣了嗎？”
“我知道，我知道……”郭子軒走過來，想拉她的手。
鐘曉雯后退一步，避開了。
郭子軒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
“曉雯，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等子豪結了婚，穩定下來，我就讓他寫借條，按月還錢。我監督他，一定還。行嗎？”
“你拿什么保證？”鐘曉雯看著他，“郭子軒，這種話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弟找工作，你保證他好好干；你弟要創業，你保證他這次能成。結果呢？哪次不是錢打水漂，你弟繼續在家啃老？”
“這次不一樣，他要結婚了，有家了，就有責任心了……”
“狗改不了吃屎。”鐘曉雯冷冷地說。
“鐘曉雯！”郭子軒臉色變了，“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弟弟？”
“我說錯了嗎？”鐘曉雯迎上他的目光，“一個二十六歲的大男人，不工作，不掙錢，整天打游戲泡網吧，結婚還要哥哥嫂子掏空家底。這不是啃老是什么？啃老啃哥，天經地義？”
“你——”郭子軒氣得臉色發青，“我弟弟再怎么不好，也輪不到你來說！”
“對，輪不到我來說。”鐘曉雯點點頭，“所以我出錢就行了，對吧？出錢的時候我是大嫂，說話的時候我是外人。郭子軒，你們家算盤打得真精。”
郭子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但他強壓著火，深吸幾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曉雯，我們不吵了，行嗎？就當我求你，就這一次。二十五萬，我給你寫借條，算我借你的，行嗎？以后我一定還你，加倍還你。”
鐘曉雯看著丈夫近乎哀求的表情，心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涼透了。
“郭子軒，那不是你的錢，也不是我的錢，是我們共同的錢。你沒有資格‘借’給我，我也沒有資格‘借’給你。那筆錢，誰都不能動，這是原則。”
“原則？”郭子軒笑了，笑得有些諷刺，“鐘曉雯，在你心里，原則比我爸媽的死活還重要？比我弟弟的終身大事還重要？”
“你爸媽沒到死活的地步，你弟弟的終身大事也不該由我們負責。”鐘曉雯一字一句地說，“郭子軒，我今天把話說明白。二十五萬，一分都沒有。最多五萬，算是我們做哥嫂的心意。要，就拿走。不要，就算了。”
“五萬？”郭子軒瞪大眼睛，“鐘曉雯，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那就連五萬都沒有。”
鐘曉雯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門鎖落下，發出清晰的“咔噠”聲。
郭子軒站在客廳里，盯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臉色鐵青。
他拿起桌上的草莓蛋糕，狠狠地摔進了垃圾桶。
奶油和草莓濺得到處都是。
他喘著粗氣，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手機又響了。
還是劉玉梅。
“子軒啊，跟曉雯說了沒？她同意了嗎？”
郭子軒握著手機，走到陽臺。
“媽，曉雯她……只肯出五萬。”
“五萬？！”劉玉梅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她鐘曉雯什么意思？打發要飯的呢？郭子軒，你這個媳婦是怎么管的？啊？四十萬變二十五萬，現在又變五萬？她眼里還有沒有我們這些長輩？有沒有把你弟弟當一家人？”
“媽，您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酒店定金交了，請帖印了，女方家彩禮就等著送過去了！現在你說只有五萬？郭子軒，你是不是想逼死你爸媽？”
“我沒有，媽，我……”
“我不管！郭子軒，二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下個月五號之前，錢必須到我賬上！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電話又被掛斷了。
郭子軒聽著忙音，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靠在陽臺欄桿上，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
腦子里亂成一團。
一邊是父母的以死相逼，弟弟的婚事在即。
一邊是妻子的寸步不讓，那筆錢是她的底線。
他該怎么辦？
他能怎么辦？
夜色漸深。
臥室里的鐘曉雯，同樣一夜無眠。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這五年的點點滴滴。
郭子軒第一次帶她回家，他爸媽對她還算客氣，但話里話外都是打聽她家條件。
結婚時，三萬八的彩禮，她爸媽倒貼八萬，郭家還覺得是應該的，因為“養大兒子不容易”。
婚后每次回婆家，她都是忙前忙后那個，洗碗做飯打掃衛生，郭子豪就癱在沙發上打游戲。
婆婆總說“子軒有出息，多幫幫弟弟是應該的”。
公公總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就是子軒的，子軒的就是我們郭家的”。
以前她覺得，這是老人家的觀念，忍忍就過去了。
現在才知道，忍讓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五萬。
這是她最后的底線。
如果郭子軒連這五萬都不滿足，那這個家，真的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鐘曉雯翻了個身，眼角有些濕。
她抬手擦掉，告訴自己不能哭。
為這種人不值得。
第二天是周六。
鐘曉雯醒來時，郭子軒已經不在家了。
餐桌上放著早餐，豆漿油條，還是熱的。
但鐘曉雯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洗漱完，換好衣服，準備出門逛逛，散散心。
走到門口換鞋時，她習慣性地摸了摸背包夾層。
銀行卡還在。
她松了口氣，但心里那種不安，又涌了上來。
不對勁。
郭子軒昨晚那么生氣，今天早上卻安靜地做了早餐，人還不見了。
這不像他的風格。
以他的脾氣，要么繼續軟磨硬泡，要么冷戰到底。
這么平靜，反而有問題。
鐘曉雯想了想，拿出手機，打開手機銀行APP。
輸入密碼，登錄。
賬戶余額顯示：601,327.64元。
和昨天查的一樣。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后點開了交易記錄。
最近一筆交易，還是三天前的存款利息。
沒有任何轉賬或取現記錄。
一切正常。
但鐘曉雯心里的不安，不僅沒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銀行的客服電話。
“您好，我想查詢一下，我的賬戶最近有沒有掛失或者密碼重置的記錄？”
客服人員核實身份后，回答：“鐘女士，系統顯示，您的賬戶在今天早上九點十七分，在解放路支行柜臺辦理了密碼重置業務。新密碼已設置，請問是您本人辦理的嗎？”
鐘曉雯的腦子“嗡”的一聲。
“誰辦的？是本人嗎？”
“系統顯示是持卡人本人辦理，攜帶了身份證原件。鐘女士，如果不是您本人操作，建議您盡快掛失并報警……”
后面的話，鐘曉雯已經聽不清了。
她掛斷電話，手在發抖。
密碼重置。
本人攜帶身份證辦理。
她的身份證，昨天還在抽屜里。
今天早上……
鐘曉雯沖回臥室，拉開梳妝臺抽屜。
夾層里，空空如也。
她的身份證，不見了。
郭子軒。
是他。
他拿了她的身份證，去了銀行，重置了密碼。
他想干什么？
鐘曉雯渾身發冷，顫抖著手，再次登錄手機銀行。
她盯著賬戶余額，腦子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不會的。
郭子軒再糊涂，也不至于……
但下一秒，她看到余額數字跳動了一下。
從601,327.64，變成了81,327.64。
少了五十二萬。
整整五十二萬。
一筆轉賬，就在剛才，轉到了一個陌生賬戶。
戶名：郭子豪。
鐘曉雯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眨了眨眼，數字沒變。
又刷新了一次，還是81,327.64。
五十二萬，沒了。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轉走了。
轉給了郭子豪。
那個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結婚還要哥哥掏空家底的小叔子。
鐘曉雯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但沒用，胸口那股窒息感，越來越重。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郭子軒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曉雯？”郭子軒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甚至帶著笑意。
“郭子軒。”鐘曉雯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的身份證，是不是你拿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我早上要用一下，忘了跟你說。”
“用一下？”鐘曉雯笑了，笑聲冰冷，“拿去銀行，重置密碼，然后轉了五十二萬給你弟弟，是嗎？”
“你……你怎么知道？”郭子軒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快發現。
“我怎么知道？”鐘曉雯一字一句地說，“郭子軒，那是我們的共同賬戶，每一筆交易我手機都會收到短信。你轉走五十二萬，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嗎？”
“曉雯，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鐘曉雯打斷他，聲音在抖，“解釋你是怎么偷拿我的身份證，怎么去銀行重置密碼，怎么背著我，把我們五年攢下的血汗錢，五十二萬，轉給你那個廢物弟弟？郭子軒，你還是人嗎？”
“鐘曉雯，你說話注意點！子豪是我弟弟，不是廢物！”
“對，他不是廢物，他是吸血鬼！吸爸媽的血，吸你的血，現在連我的血也要吸干！”鐘曉雯終于吼了出來，“郭子軒，那五十二萬，是我起早貪黑加班加點掙來的！是我一分一分省下來的！你憑什么動？你憑什么！”
“憑我是你丈夫！憑那錢有我的一半！”郭子軒也提高了音量，“鐘曉雯，我跟你商量過，是你不通人情，死活不同意！我只能這么做！子豪的婚事不能耽誤，那是我爸媽一輩子的心愿！我是長子，我必須承擔這個責任！”
“你的責任？好，很好。”鐘曉雯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那從今天起，你一個人去承擔你的責任吧。郭子軒，我們離婚。”
電話那頭，郭子軒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鐘曉雯擦掉眼淚，聲音冷得像冰，“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如果你不來，我會起訴。那五十二萬，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你單方面無權處置。我會追回來，一分不少地追回來。”
“鐘曉雯，你瘋了嗎？就為這點錢，你要離婚？”
“這點錢？”鐘曉雯笑了，“郭子軒，那是五十二萬，是我們五年的全部積蓄，是我們買房的首付，是我們孩子的起點，是我的未來！在你眼里，這只是‘這點錢’？”
“錢還可以再賺……”
“但信任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鐘曉雯打斷他，“郭子軒，你偷拿我的身份證，背著我轉走五十二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最后一點信任，已經被你親手毀掉了？”
“我……”
“不用說了。”鐘曉雯深吸一口氣，“明天九點，民政局。帶上證件，還有你的銀行卡。那五十二萬，我會讓你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然后，她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不停地流，但她沒有出聲。
只是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肚子里。
哭有什么用？
哭，錢不會回來。
哭，郭子軒不會醒悟。
哭，只會讓那些吸血的家人，更加得意。
鐘曉雯擦干眼淚，站起來。
她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里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自己，她扯了扯嘴角。
“鐘曉雯，從今天起，你要為自己活。”
她低聲說。
然后，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孟雨，幫我個忙。我要離婚，需要律師，最好的那種。”
電話那頭，孟雨愣了三秒，然后爆出一句：“靠！終于開竅了！等著，我馬上把我表哥微信推你，他是專打離婚官司的，特別擅長對付這種轉移財產的渣男！”
鐘曉雯聽著閨蜜熟悉的大嗓門，心里那股冰冷的憤怒，終于有了一絲暖意。
“謝謝。”
“謝個屁！咱倆誰跟誰。”孟雨語速飛快，“雯雯，你現在在哪兒？安全嗎？郭子軒那混蛋沒對你怎么樣吧？”
“我沒事，在家。他出去了。”鐘曉雯走到客廳，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他不敢對我怎么樣。”
“那就好。你聽我說，現在開始，做三件事。”孟雨語氣嚴肅，“第一，立刻把所有重要證件、銀行卡、首飾、值錢的東西，全部收好，放到你爸媽家或者我這兒，別放家里。第二，把你們夫妻共同財產的清單列出來，特別是那六十萬的來源，你的工資流水，你的加班記錄，能證明你貢獻大的證據，都整理好。第三，暫時別跟郭子軒硬碰硬，尤其別讓他知道你在收集證據。他既然能干出偷身份證轉賬這種事，保不齊還會干什么。”
鐘曉雯一一記下。
“還有，那五十二萬，你有轉賬記錄對吧？截圖，保存好。那是他單方面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鐵證。”
“嗯，手機銀行有記錄，我截屏了。”
“漂亮！等我把我表哥微信推你，你加他，他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么做。”孟雨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雯雯，你真想好了？離婚可不是小事。”
鐘曉雯看著客廳墻上掛著的婚紗照。
照片里，她和郭子軒笑得一臉燦爛。
那笑容現在看起來，刺眼又諷刺。
“想好了。”她說，“孟雨，一根弦繃了五年，今天終于斷了。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好！只要你決定了，姐妹我全力挺你！”孟雨說得斬釘截鐵，“這種把老婆當外人、把弟弟當祖宗的媽寶男，早離早解脫！雯雯，你值得更好的。”
掛了電話，鐘曉雯沒有立刻行動。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這個她住了五年的家。
每一件家具，都是她和郭子軒一起挑的。
沙發是她喜歡的米白色，雖然容易臟，但郭子軒說“你喜歡就好”。
茶幾是玻璃的，因為好打理。
電視墻是她設計的，簡約風格。
這個家里，到處都是她五年來的心血和回憶。
但現在，看著這一切，她只覺得空洞，還有一絲惡心。
她站起身，開始按照孟雨說的做。
先是證件。戶口本、結婚證、房產證（雖然是租的，但有合同）、她的學位證、資格證，全部找出來，裝進一個文件袋。
然后是銀行卡。除了那張被轉走五十二萬的聯名卡，她還有自己的工資卡，一張余額不多的信用卡副卡。她找出工資卡，確認余額。
首飾不多，一條金項鏈是媽媽給的嫁妝，一對珍珠耳環是郭子軒求婚時送的，還有一塊手表，是她去年生日給自己買的獎勵。
她把東西都收進一個小包里。
最后，是整理財產證據。
她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把過去五年的工資流水全部下載打印。
她是廣告公司策劃，收入不穩定，但勝在項目獎金高。這五年，她平均月收入都在兩萬以上，好的月份能到四五萬。而郭子軒在建材公司做銷售，收入時高時低，平均下來和她差不多，但花錢大手大腳，基本沒存下什么錢。
那六十萬里，至少有三十五萬是她的貢獻。
她翻出舊手機，找到那些加班到深夜時拍的照片，發給郭子軒報備的微信聊天記錄，還有她因為趕項目累到住院的病例單。
一張張，一條條，都是她這五年辛苦的證明。
全部整理好，掃描，存檔，備份到云盤。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郭子軒還沒回來。
鐘曉雯也不在意，她給自己煮了碗面，安靜地吃完，洗碗，洗澡，然后躺上床。
手機很安靜。
郭子軒沒有電話，沒有微信。
倒是有幾條婆婆劉玉梅發來的語音，她懶得點開聽。
不用聽也知道，無非是“子軒都跟我們說了，曉雯啊，不是媽說你，一家人何必計較這點錢”、“子豪結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會報答你們的”、“你是大嫂，要有大嫂的度量”。
鐘曉雯直接長按，刪除。
然后，她點開孟雨推來的微信名片。
頭像是個穿西裝的卡通形象，昵稱很簡單：律師-周。
她發送好友申請，備注：孟雨表妹，鐘曉雯。
申請幾乎秒過。
“鐘女士你好，我是周正，孟雨的表哥。情況她大概跟我說了，方便電話溝通嗎？”
鐘曉雯回復：“方便，現在就可以。”
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鐘女士你好，我是周正。關于你先生單方面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五十二萬這件事，我需要了解一些細節。”
鐘曉雯把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郭子軒弟弟要結婚，到公婆施壓，到郭子軒偷拿身份證去銀行重置密碼轉賬，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周正安靜地聽完，問：“轉賬記錄、銀行密碼重置記錄、你和你先生關于這筆錢歸屬的聊天記錄，這些證據都有嗎？”
“有，我都保存了。”
“很好。你先生單方面處置大額夫妻共同財產，且未經你同意，這在實務中屬于嚴重損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的行為。在分割財產時，你可以主張多分，并要求他返還被轉移的款項。”
鐘曉雯握緊手機：“能全部要回來嗎？”
“有難度，但可能性很大，尤其是他有轉移財產的主觀惡意。不過，我需要提醒你，這個過程可能會比較長，也需要投入一些時間和精力。另外，你確定要離婚嗎？”
“確定。”鐘曉雯沒有猶豫。
“好。那我的建議是，首先，固定好所有證據。其次，暫時不要打草驚蛇，不要和你先生發生激烈沖突，以免他有所防備，轉移其他財產。第三，可以嘗試協議離婚，如果協議不成，再起訴。我會根據你的情況起草一份離婚協議和財產清單，你找機會讓他簽。”
“他不會簽的。”鐘曉雯苦笑，“他覺得那五十二萬給得理所應當。”
“那就做好起訴的準備。”周正語氣平靜，“另外，鐘女士，我建議你去醫院做個檢查。”
鐘曉雯一愣：“檢查？”
“身體檢查，尤其是……婦科相關。”周正說得委婉但清晰，“如果你們有生育計劃，或者你已經懷孕，這會對財產分割和后續安排產生影響。我需要了解最全面的情況，才能給你最合適的建議。”
鐘曉雯心里咯噔一下。
她這個月的例假，好像推遲了快十天了。
之前因為和郭子軒吵架、為錢的事煩心，一直沒注意。
“我……我明天就去檢查。”
“好。檢查結果出來，無論是什么，都請第一時間告訴我。記住，在我給你下一步指示前，保持冷靜，照常生活，不要讓你先生察覺你在準備離婚。”
“我明白，謝謝周律師。”
掛了電話，鐘曉雯坐在床邊，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不會的。
應該只是壓力大，內分泌失調。
她和郭子軒最近因為要孩子的事，吵過幾次。郭子軒覺得壓力大，想再等等，等買了房再說。她雖然想要，但也理解。
所以，應該只是推遲了。
她這么告訴自己。
但心里那股不安，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鐘曉雯請了假，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抽血，等結果。
坐在醫院冰涼的塑料椅子上，她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孕婦，有的挺著大肚子，有的被丈夫小心攙扶，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如果，只是說如果，她真的懷孕了。
這個孩子，還要不要？
她想起郭子軒偷拿身份證時決絕的臉，想起他說“那是我爸，他從來沒在我面前這樣過”時的無奈，想起他轉走五十二萬后，電話里那若無其事的語氣。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家庭，能給孩子什么？
一個永遠把原生家庭放在第一位的父親？
一對把孫子當成自家所有物的爺爺奶奶？
一個不成器、只會啃老的叔叔？
還有，一個心灰意冷、對婚姻徹底絕望的母親？
鐘曉雯閉上眼睛，不敢再想。
“鐘曉雯，請到三號診室。”
護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診室。
醫生是個中年女人，面容和善。
“鐘曉雯是吧？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看著電腦屏幕，推了推眼鏡，“HCG值很高，恭喜你，懷孕了，大概五周左右。”
鐘曉雯腦子“嗡”的一聲。
盡管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重錘砸中。
“我……我懷孕了？”
“對，很明顯的陽性。”醫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覺到她臉色不對，“怎么，這個孩子不在計劃內？”
鐘曉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計劃內嗎？
曾經是。
在郭子軒偷轉那五十二萬之前，在她決定離婚之前，是的，她一直期待有個孩子。
但現在……
“醫生，我……”她聲音干澀，“我最近在吃一些藥，還有，情緒波動很大，這會不會對孩子有影響？”
“具體吃了什么藥？有藥名嗎？”
鐘曉雯搖頭：“就是一些止痛藥，和維生素。情緒……最近確實不太好，跟家里人有些矛盾。”
醫生敲了幾下鍵盤，調出她的病歷。
“從驗血結果看，目前指標是好的。但早期胚胎比較脆弱，情緒波動、過度勞累、亂吃藥都可能影響發育。如果你打算要這個孩子，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注意休息，定期產檢。如果不打算要，也要盡快決定，越早處理對身體影響越小。”
鐘曉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診室的。
手里捏著那張印著“早孕，建議隨訪”的化驗單，站在醫院走廊里，渾身發冷。
懷孕了。
在她決定離婚的節骨眼上，懷孕了。
這是老天爺在開玩笑嗎？
手機震動起來，是郭子軒。
鐘曉雯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喂？”
“曉雯，你在哪兒？”郭子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還算平靜，“昨天的事，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談什么？”鐘曉雯的聲音很輕，“談你怎么偷我身份證，怎么轉走五十二萬，還是談你怎么理直氣壯地覺得我應該理解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不該瞞著你。但我也是沒辦法，曉雯，你體諒一下我，行嗎？那錢，就當是我借你的，我以后一定還，我寫借條，按手印，行不行？”
“借條？”鐘曉雯笑了，笑聲里帶著淚意，“郭子軒，你覺得我現在還會信你的借條嗎？你弟以前寫的借條，哪張還了？不都成了廢紙？”
“這次不一樣，我盯著他還……”
“夠了。”鐘曉雯打斷他，“郭子軒，我不想再聽這些了。那五十二萬，你必須還回來。一分不少地還回來。否則，我們就法庭上見。”
“鐘曉雯，你一定要把事做這么絕嗎？”郭子軒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們是夫妻，那錢也有我的一半！我給弟弟結婚用，怎么了？犯法了嗎？”
“沒犯法，但違背了我的意愿，侵害了我的權益。”鐘曉雯一字一句地說，“郭子軒，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帶上證件。如果你不來，我會起訴離婚，并且追討那五十二萬。我說到做到。”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然后關機。
她不能再聽下去了。
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會心軟。
怕自己會因為他幾句軟話，就忘了那五十二萬是怎么沒的，忘了這五年是怎么忍過來的，忘了自己躺在醫院時，他卻在盤算怎么拿走她的錢。
不能心軟。
鐘曉雯，你不能心軟。
她握緊手里的化驗單，走到醫院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鐘曉雯報了個地址。
是市里一家律師事務所，周正的律所。
她需要專業人士的建議，關于離婚，關于財產，也關于……肚子里的這個意外。
半小時后，鐘曉雯坐在周正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
周正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穿著合體的西裝，氣質沉穩干練。
他給鐘曉雯倒了杯溫水，然后在她對面坐下。
“鐘女士，檢查結果出來了？”
鐘曉雯把化驗單推過去，沒說話。
周正拿起單子看了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恭喜。”他說，但語氣里聽不出恭喜的意思，“不過，這確實會讓情況變得復雜一些。你和你先生，近期有生育計劃嗎？”
“之前有，現在……”鐘曉雯搖頭，“沒有了。在我發現他轉走五十二萬的時候，我就決定離婚了。這個孩子……是個意外。”
“理解。”周正放下化驗單，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從法律角度，懷孕期間，男方一般是不能提出離婚的。但女方提出離婚，沒有限制。不過，孩子的存在，會在財產分割、撫養權等方面產生影響。你現在的想法是？”
鐘曉雯沉默了。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腦子里亂糟糟的。
要，還是不要？
這是一個生命，是她的骨肉。
可這個生命的父親，是郭子軒。
那個把她當外人，把他原生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
那個能偷她身份證、轉走她全部積蓄的男人。
“周律師，如果我不要這個孩子，會影響離婚和財產分割嗎？”
“不會。”周正回答得很干脆，“這是你的身體自主權。但如果你決定要，那么在撫養權、撫養費方面，我們需要提前規劃。另外，在協議或訴訟過程中，你可以適當利用懷孕的事實，爭取更有利的調解條件，但這需要技巧，也需要你做好心理準備。”
鐘曉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腹。
那里還很平坦，沒有任何變化。
但里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是她和郭子軒的孩子。
是她曾經期待過的孩子。
“我……需要時間想想。”她低聲說。
“當然，這是大事，不急于一時決定。”周正語氣溫和，“但無論你怎么決定，都要盡快。如果決定不要，越早處理對身體越好。如果決定要，就要開始注意身體，保持情緒穩定，這對你和孩子都好。”
“我明白。”鐘曉雯點點頭，“那離婚的事……”
“離婚協議我已經在起草，財產清單也列好了。我會主張那五十二萬屬于他單方惡意轉移，要求返還，并在分割剩余財產時對你進行傾斜。另外，由于他是過錯方，你可以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不過金額不會太高。”周正從文件夾里拿出幾份文件，“這是初步的協議草案，你看一下。重點在財產分割和債務承擔部分。”
鐘曉雯接過文件，仔細翻看。
條款清晰，邏輯嚴密，最大限度保護了她的利益。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起訴。”周正推了推眼鏡，“證據鏈我們很完整，他單方轉移財產的事實清楚，勝訴概率很大。但訴訟周期長，過程也會比較耗神，你需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耗。”鐘曉雯抬起頭，眼神堅定，“只要能拿回我的錢，只要能離婚，多久我都等。”
“好。”周正眼里閃過一絲贊許，“那接下來，你按我說的做。第一，照常生活，不要打草驚蛇。第二，收集一切對你有利的證據，包括但不限于他轉移財產的記錄、你們關于此事的聊天記錄、他家人施壓的錄音或聊天記錄。第三，如果可能，盡量讓他承認轉賬的事實，并承認未經你同意。錄音、微信文字都可以。”
“我試試。”
“注意安全，如果他有暴力傾向或過激行為，立刻報警并聯系我。”周正把名片遞給她，“二十四小時開機，隨時可以找我。”
“謝謝周律師。”
從律所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鐘曉雯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孟雨那里。
孟雨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布置得溫馨舒適。
開門看到鐘曉雯蒼白的臉，孟雨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拉進屋。
“怎么了這是？郭子軒那混蛋又欺負你了？”
鐘曉雯搖搖頭，把化驗單遞給她。
孟雨接過來一看，眼睛瞪大。
“我靠！你懷孕了？！”
“嗯，五周。”
“那……那你還離嗎？”孟雨小心翼翼地問。
鐘曉雯在沙發上坐下，抱住一個抱枕。
“離。但孩子……我不知道。”
孟雨在她身邊坐下，摟住她的肩膀。
“雯雯，這事你得想清楚。要，還是不要，都是你的選擇，姐妹我都支持你。但有一條，別因為孩子，就委屈自己跟那種人 渣過一輩子。單親媽媽是難，但總比在一個糟心的家庭里強。”
鐘曉雯把臉埋在抱枕里，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可我舍不得……那是一條命，是我的孩子。”
“那就生下來，自己養！”孟雨說得干脆，“你有工作，有能力，又不是養不起。大不了我幫你一起帶，當我干兒子干閨女！”
鐘曉雯被逗笑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謝謝你，孟雨。”
“謝什么謝。”孟雨拍拍她，“不過你得抓緊時間決定。要留，就好好養胎，跟郭子軒徹底切割。不留，就早做打算，對身體傷害小點。”
“嗯，我再想想。”
晚上，鐘曉雯住在孟雨家。
郭子軒打了幾十個電話，她都沒接。
最后，郭子軒發來一條微信。
“曉雯，我知道錯了。錢的事我們再商量，你別不接電話。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回家。”
鐘曉雯看著那條消息，心里毫無波瀾。
錯了？
不，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錯了。
他只是怕她真的離婚，怕事情鬧大，丟了他郭家的面子。
她關掉手機，躺在孟雨的沙發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個小生命。
她和郭子軒的孩子。
如果留下，這個孩子會像誰？
會像她一樣倔強，還是像郭子軒一樣優柔寡斷？
會在單親家庭長大，缺少父愛嗎？
會問她“爸爸去哪兒了”嗎？
她該怎么回答？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浸濕了枕頭。
第二天一早，鐘曉雯還是決定回家。
有些事，總要面對。
到家時，郭子軒坐在客廳沙發上，眼下烏青，顯然一夜沒睡好。
看到鐘曉雯進門，他立刻站起來。
“曉雯，你回來了？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我去孟雨那兒了。”鐘曉雯打斷他，語氣平靜，“郭子軒，我們談談。”
“好，好，談談。”郭子軒連連點頭，態度是從未有過的卑微，“曉雯，那五十二萬，是我糊涂，我不該瞞著你。但我真的沒辦法，我爸我媽那邊逼得太緊，子豪的婚事不能耽誤，我……”
“那我的感受呢？”鐘曉雯看著他，“我們的家呢？我們的未來呢？這些在你心里，就比不上你爸媽的一句話，比不上你弟弟的婚事？”
郭子軒語塞，半天才說：“我沒有不顧我們的家，我只是……只是先救個急。曉雯，我保證，等子豪結了婚，穩定下來，我一定讓他還錢。我寫借條，我擔保，行嗎？”
“借條？”鐘曉雯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是她和周正通話時，偷偷錄下的。
周正的聲音清晰地從手機里傳出來：“……他單方面處置大額夫妻共同財產，且未經你同意，這在實務中屬于嚴重損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的行為。在分割財產時，你可以主張多分，并要求他返還被轉移的款項。”
郭子軒的臉色變了。
“你……你找律師了？”
“對，我找律師了。”鐘曉雯收起手機，“郭子軒，那五十二萬，你必須還回來。三天之內，錢回到賬戶上，我們可以協議離婚，夫妻共同財產平分，我只要我應得的那部分。如果三天后錢沒回來，我會起訴，并且追討這五十二萬，以及精神損失費。到時候，可就不只是還錢那么簡單了。”
“鐘曉雯，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郭子軒的表情扭曲起來，“我們是夫妻！你就為了五十多萬，要跟我對簿公堂？讓外人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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