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娟
“一盞燈,也能走路?”
兒時,祖父把燈罩輕輕一撥,紙輪旋轉(zhuǎn),紙馬奔騰,墻面上投下四蹄生風(fēng)的影子。我伸手去抓,影子碎成滿掌的月光。那一刻,燈不再是燈,是縮地成寸的“魔法”,是能把千里山水搬進(jìn)老屋的“郵差”。
后來,才知這“魔法”有名字:走馬燈。秦漢時稱蟠螭燈,唐朝稱仙音燭和轉(zhuǎn)鷺燈,到了宋代叫馬騎燈。南宋《武林舊事》記載臨安夜市萬燈如海,“若沙戲影燈,旋轉(zhuǎn)如飛”。燈壁上的紙馬被燭火催動,繞著中軸奔跑,影子投在外罩,像一場不謝幕的皮影。匠人剪馬、剪弓背、剪鬃毛,剪出風(fēng)的方向;剪旗、剪火焰,剪出獵獵作響的邊關(guān)。刀鋒落下,不是紙,是時間被裁成剪影,如一匹匹馬兒替時光前行。
其實,走馬燈最早不是玩物,是戰(zhàn)報。漢代邊關(guān),烽煙一起,士卒把敵情畫在燈壁:胡馬幾次沖陣
,匈奴幾重包圍。燈一轉(zhuǎn),軍情跑成連環(huán)畫,守將一目了然。燈滅,紙灰埋進(jìn)沙里,像一句被夜風(fēng)擦掉的暗號。
燈入民間,在汴京,在臨安,在平江府。燈市價不高,一段竹篾、一刀宣紙、一截羊脂蠟,就能換一夜目不暇接。有人把《木蘭辭》剪進(jìn)燈里,木蘭替父從軍,十二載后,仍策燈而返;有人把《梁祝》剪進(jìn)去,紙蝶雙飛,燭火一抖,就是一場化蝶。燈罩是圓的,故事也是圓的,悲歡離合跑完一圈,回到原點,看客卻換了心腸。
萬歷年間,御用監(jiān)造燈,是為了賀貴妃生辰。燈高六尺,竹骨三百六十根,象征周天;罩用高麗進(jìn)貢的蟬翼紙,薄得能吹彈,卻繪著天下美景。燭火一點,紙馬從山海關(guān)跑到嘉峪關(guān),跑過長城、跑過黃河、跑過江南稻浪,跑成一條縮微的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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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也曾照進(jìn)尋常悲歡。蘇州閶門外,清代有個紙扎鋪,老板姓沈,專做走馬燈。沈家因戰(zhàn)爭闔店逃難,只帶一盞半成品:燈壁只剩半匹紙馬,馬尾被火星燎焦。再后來,沈老板回城,鋪子早成瓦礫。他把殘燈補(bǔ)完,卻故意留下焦尾。有人問他緣由,他答:讓燈記住火。燈轉(zhuǎn)起來,紙馬依舊奔跑,卻帶著一條燒焦的尾巴,像拖著一段不肯愈合的時光。
走馬燈的命運(yùn),與燭火同呼吸。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中國館里,出現(xiàn)一盞巨型走馬燈,高三米,鋁骨、3D打印的剪影。燈不點蠟,卻裝了七千枚微型發(fā)光片,把京滬高鐵、神舟飛船、貴州天眼剪進(jìn)燈壁。燈一轉(zhuǎn),紙馬變成高鐵,驛路變成光纜。觀眾仰頭,影子落進(jìn)瞳孔,像一場倒灌的星河。出口處,有位白發(fā)老人蹲在地上,給小孩做紙扎。他是沈家第五代傳人,竹篾削得極薄,像一彎新月;宣紙裁成馬,馬尾故意留一道焦痕。小孩問:馬為什么黑尾巴?老人說:它從火里來,要帶著火繼續(xù)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走馬燈從未熄滅。它只是換了一副骨骼,換了一捧火,繼續(xù)替我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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